學而篇第一
1.(一)
子曰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
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
子曰:或說:「子,男子之通稱。」或說:「五等爵名。」春秋以後,執政
之卿亦稱子,其後匹夫為學者所宗亦稱子,孔子、墨子是也。或說:「孔
子為魯司寇,其門人稱之曰子。稱子不成辭則曰夫子。」《論語》孔子弟子惟
有子、曾子二人稱子,閔子、冉子單稱子僅一見。
學:誦,習義。凡誦讀練習皆是學。舊說:「學,覺也,效也。後覺習傚先覺之所為謂之學。」然社會文化日新,文字使用日盛,後覺習傚先覺,不能不誦讀先覺之著述,則二義仍相通。
時習:此有三說。一指年歲言:古人六歲始學識字,七八歲教以日常簡單
禮節,十歲教書寫計算,十三歲教歌詩舞蹈,此指年為時。二指季節言:
古人春夏學詩樂弦歌,秋冬學書禮射獵,此指季節為時。三指晨夕言:
溫習、進修、游散、休息,依時為之。習者,如鳥學飛,數數反復。人
之為學,當日復日,時復時,年復年,反復不已,老而無倦。
悅:[光案:「悅」,聯經版作「說」。]欣喜義。學能時習,所學漸熟,入之日深,心中欣喜也。
有朋自遠方來:朋,同類也。志同道合者,知慕於我,自遠來也。或以「方
來」連讀,如言並來,非僅一人來。當從上讀。
樂:悅在心,樂則見於外。《孟子》曰:「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。」慕我者自遠方來,教學相長,我道日廣,故可樂也。
人不知而不慍:學日進,道日深遠,人不能知。雖賢如顏子,不能盡知孔
子之道之高之大,然孔子無慍焉。慍,怫(ㄈㄨˊ)鬱義,怨義。學以為己為道,人不知,義無可慍。心能樂道,始躋(ㄐㄧ)此境也。或曰:「人不知,不我用也。」前解深,後解淺。然不知故不用,兩解義自相貫。
不亦君子乎:君子,成德之名。學至此,可謂成德矣。
本章乃敘述一理想學者之畢生經歷,實亦孔子畢生為學之自述。學而時
習,乃初學事,孔子十五志學以後當之。有朋遠來,則中年成學後事,孔
子三十而立後當之。茍非學邃行尊,達於最高境界,不宜輕言人不我知,
孔子五十知命後當之。學者惟當牢守學而時習之一境,斯可有遠方朋來之
樂。最後一境,本非學者所望。學求深造日進,至於人不能知,乃屬無可
奈何。聖人深造之已極,自知彌深,自信彌篤,乃曰:「知我者其天乎」,
然非淺學所當驟企也。
孔子一生重在教,孔子之教重在學。孔子之教人以學,重在學為人之道。
本篇各章,多務本之義,乃學者之先務,故《論語》編者列之全書之首。又以本章列本篇之首,實有深義。學者循此為學,時時反驗之於己心,可以自
考其學之虛實淺深,而其進不能自已矣。
學者讀《論語》,當知反求諸己之義。如讀此章,若不切實學而時習,寧知「不
亦悅乎」之真義?孔子之學,皆由真修實踐來。無此真修實踐,即無由明
其義蘊。本章學字,乃兼所學之「事」與為學之「功」言。孔門論學,範
圍雖廣,然必兼心地修養與人格完成之兩義。學者誠能如此章所言,自
始即可有逢源之妙,而終身率循,亦不能盡所蘊之深。此聖人之言所以為
上下一致,終始一轍也。
孔子距今已逾二千五百年,今之為學,自不能盡同於孔子之時。然即在今
日,仍有時習,仍有朋來,仍有人不能知之一境。學者內心,仍亦有悅、
有樂、有慍、不慍之辨。即再踰兩千五百年,亦當如是。故知孔子之所啟
示,乃屬一種通義,不受時限,通於古今,而義無不然,故為可貴。讀者
不可不知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學能時時反復習之,我心不很覺欣暢嗎?有許多朋友從遠而來,
我心不更感快樂嗎?別人不知道我,我心不存些微怫鬱不歡之意,不真是
一位修養有成德的君子嗎?」
[p1-5]
2.(二)
有子曰:「其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鮮矣。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?」
有子:孔子弟子,名若。乃孔子晚年來從學者。
孝弟:善事父母曰孝。善事兄長曰弟。
好犯上者鮮矣:上,指在上位者。犯,干犯。好,心喜也。鮮,少義。
作亂:亂,謂逆理反常之事。
務本:務,專力也。本,猶根也。亦始義。
本立而道生:孔子之學所重最在道。所謂道,即人道,其本則在心。人道必本於人心,如有孝弟之心,始可有孝弟之道。有仁心,始可有仁道。本立而道生,雖若自然當有之事,亦貴於人之能誘發而促進之,又貴於人之能護養而成全之。凡此皆賴於學,非謂有此心即可備此道。
為仁之本:仁者,人羣相處之大道。孝弟乃仁之本,人能有孝弟之心,自能
有仁心仁道,猶木之生於根。孝弟指心,亦指道。行道而有得於心則謂之
德。仁亦然,有指心言,有指道言,有指德言。內修於己為德,外措施之
於人羣為道。或本無「為」字。或說以「為仁」連讀,訓為行仁,今不從。
按:《論語》有子、曾子二人不稱名,或疑《論語》多出此兩人之弟子所記,或是也。《孟子》謂:「子夏、子張、子游,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於孔子事之,曾子不可而止。」則有子固曾為孔門弟子所推服。《論語》首篇次章,即述有子之言,似非無故而然。
孔子教人學為人,即學為仁。《論語》常言仁,欲識仁字意義,當通讀《論語》全書而細參之。今試粗舉其要。仁即人羣相處之大道,故孟子曰: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然人道必本於人心,故孟子又曰:「仁,人心也。」
本於此心而有此道。此心修養成德,所指極深極廣。由其最先之心言,則是
人與人間之一種溫情與善意。發於仁心,乃有仁道。而此心實為人性所固有。
其先發而可見者為孝弟,故培養仁心當自孝弟始。孝弟之道,則貴能推廣而
成為通行於人羣之大道。有子此章,所指淺近,而實為孔門教學之要義。
白話試譯
有子說:「若其人是一個孝弟之人,而會存心喜好犯上的,那必很少了。若其人不喜好犯上,而好作亂的,那更不會有了。君子專力在事情的根本處,根本建立起,道就由此而生了。孝弟該是仁道的根本吧?」
[p5-7]
3.(三)
子曰:「巧言令色,鮮矣仁。」
巧:好義。令,善義。務求巧言令色以悅人,非我心之真情善意,故曰「鮮矣仁」。鮮,少義,難得義。不曰「仁鮮矣」,而曰「鮮矣仁」,語涵嘅(ㄎㄞˋ)嘆。或本作「鮮矣有仁」,義亦同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滿口說着討人喜歡的話,滿臉裝着討人喜歡的面色,(那樣的人)仁心就很少了[光案:「(那樣的人)」,聯經版無括弧,作「那樣的人仁心就很少了」。]。」
[p7-8]
4.(四)
曾子曰:「吾日三省吾身。為人謀,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,而不信乎?傳,不習乎?」
曾子:名參,亦孔子晚年弟子。
三省吾身:省,察義。三省有兩解。一,三次省察。一,省察三事。依前解,當作日省吾身者三,如三思三復。惟所省則為下列三事。
不忠:盡己之謂忠。己心之盡不盡,惟反己省察始知。
不信:以實之謂信。居心行事,誠偽虛實,亦惟反己省察始知。
傳不習:傳字亦有兩解。一,師傳之於己。一,己傳之於人。依上文為人謀、與朋友交推之,當謂己之傳於人。素不講習而傳之,此亦不忠不信,然亦惟反己省察始知。人道本於人心,人心之盡與實以否,有他人所不能知,亦非他人所能強使之者,故必貴於有反己省察之功。
今按:此章當屬曾子晚年之言。孟子稱曾子為「守約」,觀此章,信矣。蓋曾子所反己自盡者,皆依於仁之事,亦即忠恕之極也。
又按:《論語》以有子之言一章次「學而」章之後,不即次以曾子之言者,嫌為以曾子處有子後。另入「巧言」章,而以曾子言次之,是有、曾二子之言, 皆次孔子言之後,於二子見平等義。
白話試譯
曾子說:「我每天常三次反省我自己。我替人謀事,沒有盡我的心嗎?我和朋友相交,有不信實的嗎?我所傳授於人的,有不是我自己所日常講習的嗎?」
[p8-9]
5.(五)
子曰:「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。」
道千乘之國:道,領導義,猶言治。乘,兵車。能出兵車千乘,為當時一大國。
敬事而信:敬,謹慎專一意。於事能謹慎專一,又能有信,即不欺詐。
節用而愛人:損節財用,以愛人為念。
使民以時:時指農時。使民當於農隙,不妨其作業。
本章孔子論政,就在上者之心地言。敬於事,不驕肆,不欺詐,自守以信。
不奢侈,節財用,存心愛人。遇有使於民,亦求不妨其生業。所言雖淺近,
然政治不外於仁道,故惟具此仁心,乃可在上位,領導羣倫。此亦通義,古
今不殊。若昧忽於此,而專言法理權術,則非治道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領導一個能出千乘兵車的大國,臨事該謹慎專一,又要能守信。該
節省財用,以愛人為念。使用民力,要顧及他們的生產時間。」
[p10-11]
6.(六)
子曰:「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,謹而信,汎愛眾,而親仁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。」
謹而信:謹,謹慎。信,信實。弟子敦行,存心當如此。
汎愛眾:汎,廣泛義。如物汎水上,無所繫著。於眾皆當泛愛,但當特親其眾中之仁者。
行有餘力則以學文:文,亦稱文章,即以讀書為學也。有餘力始學文,乃謂以孝弟謹信愛眾親仁為本,以餘力學文也。
本章言弟子為學,當重德行。若一意於書籍文字,則有文滅其質之弊。但專重德行,不學於文求多聞博識,則心胸不開,志趣不高,僅一鄉里自好之士,無以達深大之境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弟子在家則講孝道,出門則盡弟職,言行當謹慎信實,對人當泛愛,
而親其有仁德者。如此修行有餘力,再向書本文字上用心。」
[p11-12]
7.(七)
子夏曰:「賢賢易色,事父母能竭其力,事君能致其身,與朋友交,言而有信,雖曰未學,吾必謂之學矣。」
子夏:卜商字子夏,亦孔子晚年弟子。
賢賢易色:下賢字指賢人有才德者。上賢字作動詞用,尊敬義。易字有兩讀:一讀改易,謂以尊賢心改好色心。一讀平易,謂尊賢心平於好色心。今從前讀。或說此四字專指夫婦一倫言,謂為夫者能敬妻之賢德而略其色貌。
致其身:致,送達義。致其身,如致命、致廩餼(ㄌㄧㄥˇ ㄒㄧˋ),謂納身於職守。事父母能竭其力為孝,事君能致其身為忠。四句分言夫婦、父子、君臣、朋友四倫。
雖曰未學:其人或自謙未學,我必謂之既學矣。
上章孔子言學,先德行,次及文,故《論語》編者次以子夏此章。或謂此章語氣輕重太過,其弊將至於廢學。然孔門論學,本以成德為重,後人分德行與學問而二之,則失此二章之義矣。
白話試譯
子夏說:「一個人能好人之賢德勝過其好色之心,奉事父母能盡力,事君上能奉身盡職,交朋友能有信,這樣的人,縱使他自謙說未經學問,我必說他已有學問了。」
[p12-13]
8.(八)
子曰:「君子不重則不威。學則不固。主忠信。無友不如己者。過則勿憚改。」
不重則不威:重,厚重。威,威嚴。人不厚重,則失威嚴,不為人敬。
學則不固:此句有兩解。一,固者堅固義,人不厚重,則所學不能固守勿失,
承上文言。一,固者固陋義,人能向學,斯不固陋,四字自成一句。今按:本章五句分指五事,似當從後解。若依前解,當云學而不固,或雖學不固,始是。
主忠信:此亦有兩解。一,行事以忠信為主。一,主,親義。如人作客,以其所投遇之家為主。與下文友字對照,謂當親忠信之人。今按:當從前解。後解乃偶然事,分量與其他四事不相稱。
無友不如己者:無,通毋,禁止辭。與不如己者為友,無益有損。或說:人若各求勝己者為友,則勝於我者亦將不與我為友,是不然。師友皆所以輔仁進德,故擇友如擇師,必擇其勝我者。能具此心,自知見賢思齊,擇善固執,虛己向學,謙恭自守,賢者亦必樂與我友矣。或說:此如字,當作似字解。勝己者上於己,不如己者下於己,如己者似己,與己相齊。竊謂此章決非教人計量所友之高下優劣,而定擇交之條件。孔子之教,多直指人心。茍我心常能見人之勝己而友之,即易得友,又能獲友道之益。人有喜與不如己者為友之心,此則大可戒。說《論語》者多異解,學者當自知審擇,從異解中善求勝義,則見識自可日進。
過則勿憚改:憚,畏難義。過則當勇改,不可畏難苟安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一個君子,不厚重,便不威嚴。能向學,可不固陋。行事當以忠
信為主。莫和不如己的人交友。有了過失,不要怕改。」
[p13-15]
9.(九)
曾子曰:「慎終追遠,民德歸厚矣。」
慎終:終,指喪禮言。死者去不復返,抑且益去益遠。若送死之禮有所不盡,
將無可追悔,故當慎。
追遠:遠,指祭禮言。死者去我日遠,能時時追思之不忘,而後始有祭禮。生人相處,易雜功利計較心,而人與人間所應有之深情厚意,常掩抑不易見。惟對死者,始是僅有情意,更無報酬,乃益見其情意之深厚。故喪祭之禮能盡其哀與誠,可以激發人心,使人道民德日趨於敦厚。
儒家不提倡宗教信仰,亦不主張死後有靈魂之存在,然極重葬祭之禮,因此乃生死之間一種純真情之表現,即孔子所謂之仁心與仁道。孔門常以教孝導達人類之仁心。葬祭之禮,乃孝道之最後表現。對死者能盡我之真情,在死者似無實利可得,在生者亦無酬報可期,其事超於功利計較之外,乃更見其情意之真。明知其人已死,而不忍以死人待之,此即孟子所謂「不忍之心」。於死者尚所不忍,其於生人可知。故儒者就理智言,雖不肯定人死有鬼,而從人類心情深處立教,則慎終追遠,確有其不可已。曾子此章,亦孔門重仁道之一端也。
白話試譯
曾子說:「對死亡者的送終之禮能謹慎,對死亡已久者能不斷追思,這樣能使社會風俗道德日趨於篤厚。」
[p15-17]
10.(一0)
子禽問於子貢曰:「夫子至於是邦也,必聞其政。求之與?抑與之與?」子貢曰:「夫子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以得之。夫子之求之也,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!」
子禽:陳亢字子禽,即原亢。
子貢:端木賜字子貢。二人皆孔子弟子。
聞其政:預聞其國之政事。
抑與之:抑,反語辭。與之,謂人君與之,自願求與為治也。
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:溫,柔和義。良,易善義。恭,莊順義。儉,節制義。讓,謙遜義。五者就其表露在外之態度,可以想見其蘊蓄在心之德養。孔子因此德養,光揮接人,能不言而飲人以和,故所至獲人敬信,乃自以其政就而問之。
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:其諸,語辭。諸,許多義,亦一切義。孔子聞政之所異於人者,不只一端,故連用「其諸」為問辭。孔子之所至而獲聞其政,直是自然得之。因承子禽問,若謂即是孔子求之,亦異乎他人之求之。
子貢善言聖人,此章揭出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五字,而孔子之心氣態度,活躍如見。學者細玩之,可不覺其暴戾驕慢之潛消。亦知人間自有不求自得之道。此與巧言令色之所為,相去遠矣。然孔子亦固未嘗真獲時君之信用而大行其道於世,則孔子之溫、良、恭、儉、讓,亦己心自修當然,而非有願於其外。
白話試譯
子禽問子貢道:「我們夫子每到一國,必預聞其國之政事,這是有心求到的呢?還是人家自願給他的呢?」子貢說:「我們夫子是把溫和、良善、恭莊、節制、謙讓五者之心得來的。我們夫子之求,總該是異乎別人家的求法吧!」
[p17-19]
11.(一一)
子曰:「父在觀其志,父沒觀其行。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。」
觀其志:其,指子言。父在,子不主事,故惟當觀其志。
觀其行:父沒,子可親事,則當觀其行。
三年無改於父之道:道,猶事也。言道,尊父之辭。本章就父子言,則其道其事,皆家事也。如冠、婚、喪、祭之經費,婚姻戚故之餽問,飲食衣服之豐儉,歲時伏臘之常式,子孝[光案:「子孝」,聯經版誤植作「孝子」。]不忍遽(ㄐㄩˋ)改其父生時之素風。或說:古制,父死,子不遽親政,授政於冢宰,三年不言政事,此所謂三年之喪。新君在喪禮中,悲戚方殷,無心問政,又因驟承大位,未有經驗,故默爾不言,自不輕改父道。此亦一說。然本章通言父子,似不專指為君者言。
《論語》文辭簡約,異解遂滋。如此章或謂乃專對當時貴族在位者言,非對一切人言。無改父道,乃指政治措施,不指日常行為。否則父在時,其子豈無日常行為,而僅云「觀其志」?或通指父子,重此道字。謂若父行是道,子當終身守之。若非道,何待三年?或則從三年上尋求,謂三年不改,即是終身不改。疑辨紛紜。然《論語》所言,固當考之於古,亦當通之於今。固當求之於大義,亦當協之於常情。如據三年之喪為說,是專務考古之失。如云父行非道,何待三年,是專論大義之失。其實孔子此章,即求之今日之中國家庭,能遵此道者,尚固有之。既非不近人情,亦非有乖大義。孝子之心,自然有此。孔子即本人心以立教,好高鶩遠以求之,乃轉失其真義。學者其細闡之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父親在,做兒子的只看他志嚮。父死了,該看他行為。在三年內能不改他父親生時所為,這也算是孝了。」
[p19-20]
12.(一二)
有子曰:「禮之用,和為貴。先王之道,斯為美,[光案:聯經版「斯為美」下漏植一逗號。]小大由之。[光案:據東大版,「斯為美」下應有一逗號,此處漏植。]有所不行。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。」
和為貴:禮主敬,若在人羣間加以種種分別。實則禮貴和,乃在人羣間與以種種調融。
斯為美:斯指禮,亦指和。先王之道,以禮為美。和在禮中,亦即以和為美。
小大由之:事無大小,皆由禮,亦即皆由和。
有所不行:此四字連下讀,謂亦有不能行處,如下所云。
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:節,限別義。如竹節,雖一氣相通,而上下有別。父子夫婦,至為親密,然雙方亦必有別,有節限,始得相與成和。專一用和,而無禮以為之節,則亦不可行。言外見有禮無和之不可行,故下一「亦」字。[光案:錢子此處「有禮無和」,即下段「若強立一禮,終不能和,又何得行」之意。此乃易知者,故記者略之。「有禮無和」固不可行,「有和無禮」亦不可行,故下一「亦」字。]
本章大義,言禮必和順於人心,當使人由之而皆安,既非情所不堪,亦非力所難勉,斯為可貴。若強立一禮,終不能和,又何得行?故禮非嚴束以強人,必於禮得和。此最孔門言禮之精義,學者不可不深求。
白話試譯
有子說:[光案:據東大版,此處「有子說」三字之粗體,應屬誤植,宜不用加粗之體。]「禮之運用,貴在能和。先王之道,其美處正在此,小事大事都得由此行。但也有行不通處。只知道要和,一意用和,不把禮來作節限,也就行不通了。」
[p20-22]
13.(一三)
有子曰:「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。恭近於禮,遠恥辱也。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。」
言可復也:與人有約而求能信,當求所約之近於義,俾可踐守。復,反復,即踐守所言義。
遠恥辱也:恭敬亦須合禮,否則易近於恥辱。
因不失其親,亦可宗也:因,猶依。宗,猶主。謂所依不失為可親之人,則緩急可恃,亦可親為宗主。或說:因,姻之省文。宗者,親之若同宗。外親無異於一本之親。今按:前解通說,後解專指,今從前解。
本章言與人交際,當慎始,而後可以善終。亦見道有先後高下之別。信與恭皆美德,然當近義合禮。有所因依亦不可非,然必擇其可親。
白話試譯
有子說:「與人約而求信,必先求近義,始可踐守。向人恭敬,必先求合禮,始可遠於恥辱。遇有所因依時,必先擇其可親者,亦可依若宗主了。」
[p22-23]
14.(一四)
子曰:「君子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,敏於事而慎於言,就有道而正焉,可謂好學也已。」
食無求飽,居無求安:不求安飽,志在學,不暇及也。一簞(ㄉㄢ)食,一瓢飲,在陋巷,樂亦在其中。若志在求安飽,亦將畢生無暇他及矣。
敏於事而慎於言:敏,捷速義。慎,謹也。於事當勉其所不足,於言當不敢盡其所有餘。
就有道而正焉:有道,言有道德或道藝之人。正,問其是非。如上所行,又就有道而正之,始可謂之好學也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君子,飲食不求飽,居處不求安,敏疾地做事,謹慎地說話,又能常向有道之人來辨正自己的是非,這樣可算是好學了。」
[p23-24]
15.(一五)
子貢曰:「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」子曰:「可也。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子貢曰:「《詩》云:『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』其斯之謂與?」子曰:「賜也!始可與言《詩》已矣。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
無諂:諂者諂媚,卑屈於人。
無驕:驕者矜肆,傲慢於人。貧多求,故易諂。富有恃,故易驕。
可也:可者,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。
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:一本「樂」下有「道」字。貧能無諂,富能不驕,此皆知所自守矣,然猶未忘乎貧富。樂道則忘其貧矣。好禮則安於處善,樂於循理,其心亦忘於己之富矣。故尤可貴。
詩云:〈衛風〉〈淇(ㄑㄧˊ)澳〉之篇。
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:此《詩》語有兩釋。一治骨曰切,治象曰磋,治玉曰琢,治石曰磨,四字分指平列。謂非加切磋琢磨之功,則四者皆不能成器,蓋言學問之功。又一釋,治牙骨者,切了還得磋,使益平滑。治玉石者,琢了還得磨,使益細膩。此言精益求精。求之古訓,前說為當。
其斯之謂與:此句從前釋,子貢聞孔子言,知無諂無驕,可由生質之美,[光案:「生質之美,」之逗號,聯經版作「生質之美;」之分號。]而樂道好禮,則必經學問之功。從後釋,子貢聞孔子言無諂無驕之不如樂道好禮,而知道義無窮,進而益深,如《詩》所云。子貢所悟,蓋悟於義理之無窮。惟其義理無窮,故不可廢學問。
告諸往而知來者:往,所已言。來,所未言。從前釋,無諂無驕不如樂道好禮,孔子所已言。而此《詩》之言學問之功,則孔子所未言,子貢悟及於此,故孔子嘉許其可與言《詩》。從後釋,孔子僅言無諂無驕不如樂道好禮,而子貢悟及此《詩》,知一切事皆如此,不可安於小成而不自勉於益求精進。前釋平易,後釋曲折,今采前釋。
白話試譯
子貢說:「貧人能不諂,富人能不驕,如何呀?」先生說:「這也算好了,但不如貧而能樂道,富而知好禮,那就更好了。」子貢說:「《詩經》上曾說過:像切呀,磋呀,琢呀,磨呀,不就是這意思嗎?」先生說:「賜呀!像這樣,纔可和你談《詩》了。告訴你這裏,你能知道到那裏。」
[p24-26]
16.(一六)
子曰:「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」
君子求其在我,故不患人之不己知。非孔子,則不知堯 舜之當祖述。非孟子,則不知孔子之聖,為生民以來所未有。此知人之所以可貴,而我之不知人所以為可患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不要愁別人不知我,該愁我不知人。」
[p27]
為政篇第二
17.(一)
子曰:「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,居其所而眾星拱(ㄍㄨㄥˇ)之。」[光案:「拱」,據聯經版,乃「共」之誤植。經查新興書局版,何晏《論語集解》;藝文印書館版,程樹德《論語集釋》;世界書局版,朱子《四書集注》;世界書局版,簡朝亮《論語集注補正述疏》;三民書局版,謝冰瑩等之《新譯四書讀本》,均作「共」。]
為政以德:德,得也。行道而有得於心,其所得,若其所固有,故謂之德性。為政者當以己之德性為本,所謂以人治人。
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[光案:「拱」,當據聯經版改作「共」。]之:北辰,即北極星,古人謂是天之中心。所,猶位。拱音共[光案:「拱音共」,當據聯經版改作「共音拱」。],眾星拱之,圍繞北極而旋轉運行。為政治領袖者,能以己之道德作領導,則其下尊奉信仰,如眾星之圍繞歸向於北辰而隨之旋轉。
孔門論學,最重人道。政治,人道中之大者。人以有羣而相生相養相安,故《論語》編者以〈為政〉次〈學而篇〉。孔門論政主德化,因政治亦人事之一端,人事一本於人心。德者,心之最真實,最可憑,而又不可掩。故雖蘊於一心,而實為一切人事之樞機。為政亦非例外。此亦孔門論學通義,迄今當猶然。
本章舊注,多以「無為」釋「德」字。其實德者德性,即其人之品德。孔子謂作政治領袖,主要在其德性,在其一己之品德,為一切領導之主動。即如前「道千乘之國」章,亦即「為政以德」。惟德可以感召,可以推行,非無為。其下喻辭。北辰動在微處,其動不可見。居其所,猶云不出位,自做己事,非一無所為。《孟子》曰至誠動物,《大學》以修身為本,皆可與此章相發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為政以己德為主,譬如天上的北辰,安居其所,眾星圍繞歸向着它而旋轉。」
[p29-30]
18.(二)
子曰:「《詩》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『思無邪』。」
詩三百:《詩經》三百零五篇,言三百,舉其大數。
一言以蔽之:蔽,包蓋義。《詩》三百,可舉一語概括。
思無邪:〈魯頌〉〈 (ㄐㄩㄥˇ)篇〉辭。或曰《詩》有美、刺、正、變,所以勸善而懲惡。則作者三百篇之思,皆歸無邪,又能使天下後世之凡有思者同歸無邪。又一說,無邪,直義。三百篇之作者,無論其為孝子忠臣,怨男愁女,其言皆出於至情流溢,直寫衷曲,毫無偽託虛假,此即所謂「《詩》言志」,乃三百篇所同。故孔子舉此一言以包蓋其大義。詩人性情,千古如照,故學於《詩》而可以興、觀、羣、怨。此說似較前說為得。〈 〉詩本詠馬,馬豈有所謂邪正?〈詩〉曰:「以車祛祛(ㄑㄩ),思無邪,思馬斯徂(ㄘㄨˊ)。」祛祛,彊健貌。徂,行義。謂馬行直前。思馬之「思」乃語辭,不作思維解。雖曰引《詩》多斷章取義,然亦不當大違原義。故知後說為允。
今按:學者必務知要,斯能守約。本章孔子論詩,猶其論學論政,主要歸於己心之德。孔門論學,主要在人心,歸本於人之性情。學者當深參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《詩經》三百首,可把其中一句詩來包括盡,即是『思無邪』。」
[p30-31]
19.(三)
子曰:「道(ㄉㄠˋ)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。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
道之以政:之,指下民字。道,引導領導義。以政事領導民眾,仍是居上臨下,法制禁令,其效不能深入人心。
齊之以刑:導之而不從,以刑罰齊一之,民知有畏而已,其心無所感化。
民免而無恥:免,求免於罰。恥,心恥有所不及。求茍免於刑罰,心無羞愧,非感而自化。
道之以德:德者,在上者自己之人格與心地。以此為領導,乃人與人、心與心之相感相通,非居上臨下之比。
齊之以禮:禮,制度品節。人人蹈行於制度品節中,此亦有齊一之效。然一於禮,不一於刑。禮之本在於雙方之情意相通,由感召,不以畏懼。
有恥且格:格,至義。在上者以德化之,又能以禮齊之,在下者自知恥所不及,而與上同至其所。格又有正義,如今言格式,規格。在下者恥所不及,必求達在上者所定之標準。二義相通。
孔門政治理想,主德化,主禮治。此章深發其趣。蓋人道相處,義屬平等,理貴相通。其主要樞機,在己之一心。教育政治,其道一貫,事非異趨。此亦孔門通義,雖古今異時,此道無可違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用政治來領導人,用刑法來整齊人,人求免於刑罰便算了,不感不服領導是可恥。若把德來領導人,把禮來整齊人,人人心中將感到違背領導是恥辱,自能正確地到達在上者所要領導他們到達的方向去。」
[p32-33]
20.(四)
子曰: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。」
志於學:志者,心所欲往,一心常在此目標上而向之趨赴之謂。故有志必有學,志學相因而起。孔子之所志所學,當通讀本章自參之,更當通《論語》語全書細參之。能志孔子之所志,學孔子之所學,乃為讀《論語》之最大宗旨。
而立:立,成立義。能確有所立,不退不轉,則所志有得有守。此為孔子進學之第一階段。
不惑:人事有異同,有逆順,雖有志能立,或與外界相異相逆,則心易起惑。必能對外界一切言論事變,明到深處,究竟處,與其相互會通處,而皆無可疑,則不僅有立有守,又能知之明而居之安,是為孔子進學之第二階段。
知天命:雖對事理不復有惑,而志行仍會有困。志愈進,行愈前,所遇困厄或愈大。故能立不惑,更進則須能知天命。天命指人生一切當然之道義與職責。道義職責似不難知,然有守道盡職而仍窮困不可通者。何以當然者而竟不可通,何以不可通而仍屬當然,其義難知。遇此境界,乃需知天命之學。孔子曰:「天生德於予,桓魋(ㄊㄨㄟˊ)其如予何?」又曰:「文王既沒,文不在茲乎?天之將喪斯文也,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。天之未喪斯文也,匡人其如予何?」孔子為學,至於不惑之極,自信極真極堅,若已躋(ㄐㄧ)於人不能知,惟天知之之一境。然既道與天合,何以終不能行,到此始逼出知天命一境界。故知天命,乃立與不惑之更進一步,更高一境,是為孔子進學之第三階段。
孔子非一宗教主,然孔子實有一極高無上之終極信仰,此種信仰,似已高出世界各大宗教主之上。孔子由學生信,非先有信而後學。故孔子教人,亦重在學。子貢曰:「夫子之文章,可得而聞也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,不可得而聞也。」蓋孔子僅以所學教,不以所信教。孔子意,似乎非學至此境,則不易有此信,故不以信為教。此乃孔子與各宗教主相異處。故學孔子之學,不宜輕言知天命,然亦當知孔子心中實有此一境界。孔子既已開示此境界,則所謂「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雖不能至,心嚮往之。」學者亦當懸存此一境界於心中,使他日終有到達之望。
耳順:外界一切相異相反之意見與言論,一切違逆不順之反應與刺激,既由能立不惑,又知天命而有以處之,不為所搖撼所迷惑,於是更進而有耳順之境界。耳順者,一切聽入於耳,不復感其於我有不順,於道有不順。當知外界一切相反相異,違逆不順,亦莫不各有其所以然。能明得此一切所以然,則不僅明於己,亦復明於人。不僅明其何以而為是,亦復明其何由而為非。一反一正,一彼一我,皆由天。斯無往而不見有天命,所以說耳順,此乃孔子進學之第四階段。
事物之進入於我心,其最要關鍵,在我之耳與目。本章專舉耳順,蓋舉此可以概彼。抑且目視由我及外,耳聞由外及我,論其自主之分量,微有區別。又目視偏於形物,耳聽深入心意。目見近而耳聞遠,即古人前言往行,亦可歸入耳聞一類。故舉耳可以概目。學至於知天命,則遠近正反,古今順逆,所見皆道,皆在天命中。將更忠於自盡,將益恕於待物。於己重在知其所當然,於人重在明其所以然。明其所以然則耳順,一切不感其有違逆,於是而可以施教,可以為治,可以立己而立人,達己而達人。然則天命之終極,豈非仍是此道之大行?故人道之端,要在能反求諸己。忠恕之極,即是明誠之極,天人一貫,而弘道則在己。
從心所欲不踰矩:從,遵從義。或說:從字讀如縱,放任義。矩,曲尺。規,圓規。規矩方圓之至,借以言一切言行之法度準則。此處言矩不言規,更見其謹言。聖人到此境界,一任己心所欲,可以縱己心之所至,不復檢點管束,而自無不合於規矩法度。此乃聖人內心自由之極致,與外界所當然之一切法度規矩自然相洽。學問至此境界,即己心,即道義,內外合一。我之所為,莫非天命之極則矣。天無所用心而無不是,天不受任何約束而為一切之準繩。聖人之學,到此境界,斯其人格之崇高偉大擬於天,而其學亦無可再進矣。孔子此章,僅自言一己學問之所到達,未嘗以天自擬。然孔子弟子即以孔子之人格擬於天之不可階而升。如上闡述,亦未見為踰分。
此章乃孔子自述其一生學之所至,其與年俱進之階程有如此。學者固當循此努力,日就月將,以希優入於聖域。然學者所能用力,亦在志學與立與不惑之三階程。至於知天命以上,則非用力所及,不宜妄有希效。知有此一境,而懸以存諸心中則可,若妄以己比仿模擬之,則是妄意希天,且流為鄉愿,為無忌憚之小人,而不自知矣。學者試玩〈學而篇〉之首章與末章,而循循自勉,庶可漸窺此章之深處。蓋〈學而篇〉首末兩章,只從淺處實處啟示,學者可以由此從入。此章雖孔子之自道,無語不實,其中卻儘有深處玄處。無所憑依而妄冀驟入,則轉成談空說玄,非孔子以平實教人之本意。
孔子又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學而上達,知我者其天乎。」義與此章相發。
自志學而立而不惑,皆下學。自此以往,則上達矣。知天命故不怨天,耳順
故不尤人。此心直上達天德,故能從心所欲不踰矩,而知我者惟天。知命耳順,固非學者所易企,而不怨不尤,則為學者所當勉。行遠自邇,登高自卑,千里之行,起於足下,學者就所能為而勉為之,亦無患乎聖學之難窺矣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我十五歲時,始有志於學。到三十歲,能堅定自立了。到四十,我對一切道理,能通達不再有疑惑。到五十,我能知道什麼是天命了。到六十,凡我一切聽到的,都能明白貫通,不再感到於心有違逆。到七十,我只放任我心所欲,也不會有踰越規矩法度之處了。」
[p33-38]
21.(五)
孟懿子問孝,子曰:「無違。」樊遲御,子告之曰:「孟孫問孝於我,我對曰:『無違。』」樊遲曰:「何謂也?」子曰:「生,事之以禮。死,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。」
孟懿子:魯大夫,三家之一,氏仲孫,名何忌。懿,其諡。其父僖(ㄒㄧ)子遺命何忌學禮於孔子,乃孔子早年期學生。後孔子為魯司寇,主墮三家之都,何忌首抗命。故後人不列何忌為孔門之弟子。
無違:僖子賢而好禮,懿子殆不能謹守其父之教。孔子教以無違,蓋欲其善體父命卒成父志。
樊遲御:樊遲名須,亦孔子弟子。為孔子御車,孔子以語懿子者告之。無違父命為孝,此特為懿子言之。父不皆賢,則從父未必即是孝。孔子之告樊遲,殆欲樊遲有所問,可以申其未盡之意。
何謂也:樊遲果不達而問。孔子乃言無違者,無違於禮,能以禮事親,斯為孝。父母有不合禮,子女不當順其非,必自以合禮者事父母,斯對父母為至敬,此即是孝。若順親非禮,是謂其親不足與為善,又自陷非禮,此乃違逆其親之甚。故無違為孝,乃為懿子一人言之。不違禮為孝,乃為天下萬世一切人言之。其父果賢,子不違,仍是不違禮。孔子兩次所言,義本相通。或說,時三家僭(ㄐㄧㄢˋ)禮,故孔子以無違於禮警懿子,欲樊遲之轉達。但孔子何不直告,而必待樊遲之再問而轉達?似成曲解。若懿子能無違其父使之學禮之命,則其儆(ㄐㄧㄥˇ)三家之僭者亦寓乎其中,可不煩樊遲之再達。
白話試譯
孟懿子問:「怎樣是孝道?」先生說:「不要違逆了。」一日,樊遲為先生御車,先生告訴他說:「孟孫問我孝道,我答他不要違逆了。」樊遲說:「這是什麼意思呀?」先生說:「父母生時,當以禮奉事。死了,以禮葬,以禮祭。」
[p39-40]
22.(六)
孟武伯問孝,子曰:「父母唯其疾之憂。」
孟武伯:懿子之子,名彘(ㄓˋ)。武,其諡。
唯其疾之憂:此句有三解。一,父母愛子,無所不至,因此常憂其子之或病。子女能體此心,於日常生活加意謹慎,是即孝。或說,子女常以謹慎持身,使父母唯以其疾病為憂,言他無可憂。人之疾,有非己所能自主使必無。第三說,子女誠心孝其父母,或用心過甚,轉使父母不安,故為子女者,惟當以父母之疾病為憂,其他不宜過分操心。孟子言父子之間不責善,亦此義。三說皆合理,第一說似對《論語》原文多一紆(ㄩ)回,且於「唯」字語氣不貼切,第三說當作唯父母疾之憂始合。今從第二說。
白話試譯
孟武伯問:「怎樣是孝道?」先生說:「讓你的父母只憂慮你的疾病。」
[p41]
23.(七)
子游問孝,子曰:「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。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。不敬,何以別乎?」
子游:言偃字子游,孔子晚年弟子。
是謂能養:孔子謂世俗皆以能養為孝。
犬馬皆能有養:此句有兩解:犬守禦,馬代勞,亦能侍奉人,是犬馬亦能養人。另一說,孟子曰:「食而弗愛,豕(ㄕˇ)交之也,愛而不敬,獸蓄之也。」是犬馬亦得人之養,可見徒養口體不足為孝。前解以養字兼指飲食、服侍兩義,已嫌曲解。且犬馬由人役使,非自能服侍人。果謂犬馬亦能養人,則徑曰犬馬皆能養可矣,何又添出一「有」字。皆能有養,正謂皆能得人養。或疑不當以親與犬馬相比,然此正深見其不得為孝。孟子固已明言豕蓄獸蓄矣,以孟子解《論語》,直捷可信。今從後解。
不敬何以別乎:若徒知養而不敬,則無以別於養犬馬。何孝之可言?
白話試譯
子游問:「怎樣是孝道?」先生說:「現在人只把能養父母便算孝了。就是犬馬,一樣能有人養着。沒有對父母一片敬心,又在何處作分別呀!」
[p42-43]
24.(八)
子夏問孝,子曰:「色難。有事,弟子服其勞。有酒食,先生饌(ㄓㄨㄢˋ)。曾(ㄘㄥˊ)是以為孝乎?」
色難:此有兩解。一,難在承望父母之顏色。《小戴記》〈曲禮〉有云:「視於無形,聽於無聲。」能在無形無聲中體會得父母之意,始是孝。一,孝子奉侍父母,以能和顏悅色為難。《小戴記》〈祭義〉有云:「孝子之有深愛者,必有和氣。有和氣者,必有愉色。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」人之面色,即其內心之真情流露,色難仍是心難。前說指父母之色,後說指孝子之色。既是問孝,當直就子言。且前解必增字說之始可通,今從後解。
服其勞:服,操執義。
先生饌:先生或說指父兄,或說指長者。上言弟子,不言子弟,則指長者為是。饌,飲食也。或說:饌,陳列義。有酒食,先為長者陳設。兩說同義,依文法,當如前解。弟子事長者,有敬即可。子弟事父兄,則敬必兼以愛。
曾是以為孝乎:曾,猶乃也。謂乃只如此便謂孝乎?
以上四章皆問孝,而孔子所對各不同。或疑乃孔子因人施教,針對問者之短處與缺點。於是疑子游或能養而稍失於敬,子夏或對父母少溫潤之色,凡此皆屬臆測。《論語》文辭簡約,或當時問語有不同,孔子針對問語而各別為說,記者詳孔子之言,而略各人所問,遂若問同而對異。學者且當就文尋繹,知孔子言孝道有此諸說,斯可矣,不宜離此多求。
白話試譯
子夏問:「怎樣是孝道?」先生說:「難在子女的容色上。若遇有事,由年幼的操勞,有了酒食,先讓年老的喫,這就是孝了嗎?」
[p43-44]
25.(九)
子曰:「吾與回言,終日不違,如愚。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。回也不愚。」
回:顏回,字淵,孔子早年弟子,最為孔子所深愛。
不違如愚:不違,意不相背。有聽受,無問難。如愚人,是即默而識之。
退而省其私:退,退自師處。私,謂顏子離師後之言行。或解私為燕居獨處,似未允。
亦足以發:發者,發明,啟發。於師說能有所發明,於所與語者能有以啟發之。
回也不愚:孔子稱其不愚,正是深讚其聰慧。
此章殆是顏子始從學於孔子,而孔子稱之。若相處既久,當不再為此抑揚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我和顏回言,整日他沒有反問,像愚魯人一般。待他退下,我省察他的私人言行,對我所言,甚能發揮。回呀!他實是不愚呀!」
[p45-46]
26.(一0)
子曰:「視其所以,觀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(ㄙㄡ)哉?人焉廋哉?」
所以:以,因義。因何而為此事,此指其行為之動機與居心言。或說:以,為也。視其所為,可以知其人。
所由:由,經由義。同一事,取徑不同,或喜捷徑,或冒險路,或由平坦大道。此指其行為之趨向與心術言。
所安:安,安定安樂義。勉強為之,則不安不樂,易生改變。或則樂此不疲,安固無變。此指其行為之意態與情趣言。
視、觀、察:此三字有淺深之次序。視從一節看,觀從大體看,察從細微處看。
人焉廋哉:廋,藏匿義。由上述看人法,其人將無可藏匿。重言之,所以斷言其無可藏匿。
此章孔子教人以觀人之法,必如此多方觀察,其人之人格與心地,將無遁形
。然學者亦可以此自省,使己之為人,如受透視,亦不致於自欺。否則讓自己藏匿了自己,又何以觀於人?
或說,觀人必就其易見者,若每事必觀其意之所從來,將至於逆詐臆不信,誅心之論,不可必矣。然此章乃由迹以觀心,由事以窺意,未有觀人而可以略其心意於不論者,學者其細闡之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要觀察他因何去做這一事,再觀察他如何般去做,再觀察他做此事時心情如何,安與不安。如此般觀察,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!那人再向何處藏匿呀!」
[p46-47]
27.(一一)
子曰:「溫故而知新,可以為師矣。」
溫故而知新:溫,溫燖(ㄒㄩㄣˊ)義。燖者以火熟物。後人稱急火曰煮,慢火曰溫,溫猶習也。故字有兩解。一曰:舊所聞昔所知為故,今所得新所悟為新。一曰:故如故事典故。《六經》皆述古昔,稱先王。知新謂通其大義,以斟酌後世之制作,如漢代諸儒之所為。
可以為師:依前解,時時溫習舊得而開發新知,此乃學者之心得。有心得,斯所學在我,能學即能教,故曰可以為師。若分溫故知新為兩事,故是外面所得,新仍是外面所得,總之是記問之學。所學在外,則知識無窮,記問雖博,非屬心得,既非能學,即非能教。僅成稗(ㄅㄞˋ)販,何足為師?然心得亦非憑空自創,乃從舊聞中開悟新知,使內外新舊融會成一,如是始可謂之學。依後解,事變無窮,所謂新者,皆古所未經,師所不傳,若僅溫故不能知新,則必有學絕道喪之憂矣。故惟溫故而能知新,始能勝任為師。此兩解,言異而義一,學者其細參之。
本章新故合一,教學合一,溫故必求知新,能學然後能教,若僅務於記誦稗販,不能開新,即不足以任教。義蘊深長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能從溫習舊知中開悟出新知,乃可作為人師了。」
[p47-49]
28.(一二)
子曰:「君子不器。」
器,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,今之所謂專家之學者近之。不器非謂無用,乃謂不專限於一材一藝之長,猶今之謂通才。後人亦云:「士先器識而後才藝。」才藝各有專用,器,俗稱器量,器量大則可以多受,識見高則可以遠視,其用不限於一材一藝。近代科學日新,分工愈細,專家之用益顯,而通才之需亦因以益亟。通瞻全局,領導羣倫,尤以不器之君子為貴。此章所言,仍是一種通義,不以時代古今而變。
今試以本章與上章相參,可見一切智識與學問之背後,必須有一如人類生命活的存在。否則智識僅如登記上賬簿,學問只求訓練成機械,毀人以為學,則人道楛(ㄎㄨˇ)而世道之憂無窮矣。不可不深思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一個君子不像一件器具,只供某一種特定的使用。」
[p49-50]
29.(一三)
子貢問君子,子曰:「先行其言而後從之。」
行在言先,言隨行後,亦敏於行而訥於言之義。
白話試譯
子貢問如何纔是一君子?先生說:「君子做事在說話前,然後纔照他做的說。」
[p50]
30.(一四)
子曰:「君子周而不比(ㄅㄧˋ),小人比而不周。」
周,忠信義。比,阿黨義。《論語》每以君子、小人對舉。或指位言,或指德言。如謂在上位,居心宜公,細民在下,則惟顧己私,此亦通。然本章言君子以忠信待人,其道公。小人以阿黨相親,其情私。則本章之君子、小人,乃以德別,不以位分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君子待人忠信,但不阿私。小人以阿私相結,但不忠信。」
[p50-51]
31.(一五)
子曰:「學而不思,則罔。思而不學,則殆。」
罔:此字有兩解。一迷惘義。只向外面學,不反之己心,自加精思,則必迷惘無所得。一誣罔義。不經精思,不深辨其真義所在,以非為是,是誣罔其所學。後解由前解引申而來,當從前解。
殆:此字亦有兩解。一危殆義,亦疑義。思而不學,則事無徵驗,疑不能定,危殆不安。一疲怠義。徒使精神疲怠,而無所得。後解借字為釋,又屬偏指,今從前解。
此章言學思當交修並進。僅學不思,將失去了自己。僅思不學,亦是把自己封閉孤立了。當與「溫故知新」章合參。
白話試譯
先生說:「僅向外面學,不知用思想,終於迷惘了。僅知用思想,不向外面學,那又危殆了。」
[p51-52]
32.(一六)
子曰:「攻乎異端,斯害也已。」
攻,如攻金攻木,乃專攻義,謂專於一事一端用力。或說攻,攻伐義,如「小子鳴鼓而攻之」。然言「攻乎」,似不辭,今從上解。異端,一事必有兩頭,如一線必有兩端,由此達彼。若專就此端言,則彼端成為異端,從彼端視此端亦然。墨翟兼愛,楊朱為我,何嘗非各得一端,而相視如水火。舊說謂反聖人之道者為異端,因舉楊、墨、佛、老以解此章。然孔子時,尚未有楊、墨、佛、老。可見本章異端,乃指孔子教人為學,不當專向一偏,戒人勿專在對反之兩端堅執其一。所謂異途而同歸,學問當求通其全體,否則道術將為天下裂,而歧途亡羊,為害無窮矣。一說,異端猶言歧枝小道。小人有才,小道可觀,用之皆吾資,攻之皆吾敵,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!後世以攻異端為正學。今按:由此觀之,本章正解,尤當警惕。
孔子平日言學,常兼舉兩端,如言仁常兼言禮,或兼言知。又如言質與文,學與思,此皆兼舉兩端,即《中庸》所謂執其兩端。執其兩端,則自見有一中道。中道在全體中見。僅治一端,則偏而不中矣。故《中庸》曰:「執其兩端,用其中於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