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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子學提綱 錢賓四

(二十七)朱子之四书学
 
  以上略述朱子之经学,以下当续述朱子之四书学。

  在宋代理学家心中,四书学亦即是经学,而四书地位,尚尤较其他诸经为重要。首先提出四书而赋以极崇高之地位者为二程,朱子毕生,于四书用功最勤最密,即谓四书学乃朱子全部学术之中心或其结穴,亦无不可。

  《大学》是否当分经传,其所谓经,是否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。其所谓传,是否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。《中庸》是否为子思所著以授孟子。古代儒家传统,是否乃是孔曾思孟一线相承,如二程之所言,朱子之所定。此皆大有论辨余地。但四书结集于程朱,自朱子以来八百年,四书成为中国社会之人人必读书,其地位实已越出在五经之上。而读四书,则必兼读朱子之《论》《孟》集注与《学》《庸》章句,已定为元明清三代朝廷之功令。据此事实,朱子四书学所影响于后代之深且大,亦可想见。本章则只略述朱子完成此四书集注与章句之经过。

  朱子有言:

  语孟工夫少,得效多,六经工夫多,得效少。

  此一条,即已把宋以下之孔孟并重代替了汉以下之周孔并重,把四书地位来代替了五经地位。换言之,乃是把当时之理学来代替了汉唐之经学。所谓六经工夫多,得效少,据上述朱子经学一章,已可明得其大概。至谓语孟工夫少,得效多,此语似更易明白,不用多讲。但朱子一生所用于语孟之工夫实不少。较其所用于五经者,实更多出百倍。朱子乃是效法汉儒经学工夫而以之移用于语孟,逐字逐句,训诂考据,无所不用其极,而发挥义理则更为深至。我所谓朱子乃给经学与理学而一之者,亦于此益见。盖朱子之四书学,乃是其理学之结晶,同时亦是其经学之结晶。朱子以前之理学家,其说语孟,多是以孔孟语作一起头,接着自发己意,缺乏了一种经学精神,其势将使理学与儒家传统脱节,亦如先秦诸子之自成一家而止。朱子四书学,重在即就语孟本文,务求发得其正义,而力戒自立说。而后孔孟儒家大传统,得以奠定。此即是一种经学精神。然在朱子语孟集注学庸章句中,终不免有许多自立说之处,此乃是一种理学精神。故曰朱子之四书学,乃是给经学与理学而一之。使经学益臻于邃密,理学益臻于深沉。

  朱子年十三四时,即从其父松韦斋获闻二程说语孟义。至年三十四,成为《论语要义》一书,是为朱子四书学之最先著作。先乃遍求古今诸儒说,合而编之。后则独取二程与其门人朋友数家之说,而曰毋牵于俗学,毋惑於异端,此为朱子独遵二程以求孔孟大义之第一步。

  至朱子四十三岁,又成《论孟精义》。此书仍如《论语要义》,独取二程及其朋友门人凡九家之说。惟由《论语》扩及《孟子》,又改要义称精义。然当注意者,朱子至其时,仍只采前人说,不自立意。又于二程门下诸家,谓其浅深疏密毫厘之间,不能无少异于二程。然又谓读语孟,不可便谓其所收诸家精义都不是,都废了,须借它做阶梯去寻求。此时朱子在大体上,仍是从程门上窥二程,从二程上窥孔孟。惟于程门诸儒,已渐悟其有失师旨。

  至朱子四十八岁时,《论》《孟》集注《或问》成书。此时,朱子已认《精义》中说得没紧要处多,故只约其精粹妙得本旨者为《集注》,又疏其所以去取之意为或问。至是而朱子始自出手眼,尤于二程门下诸家说多所摆弃。

  《或问》中于诸家说多有驳正,为恐使学术风气趋于轻薄,故不以示人,独在其门人间私相传录。但其后《集注》屡有删改,《或问》不及随之不断增修,故遂中止。今于朱子四十八岁后《集注》之不断删改,与其对诸家之续多驳正处,只有读《语类》,尚可窥寻其一二。

  前所收之精义,至朱子五十一岁时,又改称为要义。盖至其时,朱子已见所收精义未必精,而仍不要都废了,故又改称要义,乃与其三十四岁时作为《论语要义》时取名要义之意又不同。盖先之称要义,表其重视。后称精义,表其更重视。后又改称要义,则表其不复如称精义时之重视。反复之间,却可表出朱子学识思想之与年而俱进。

  今再综述此一番经过,其先为《要义》与《精义》,皆是一依二程为主,而旁及二程之朋友与门人者,最多只九人。嗣为《集注》,乃始自出手眼。其《论》《孟》集注与其《学》《庸》章句之最后定稿,征引诸家,自汉以下凡五十余人。专就《论语集注》言,亦有三十余家。较前为《精义》时增出甚多,此是一大转变。又其引诸家,或因其说有病,而加增损改易,非其本文,此已不得专以会集诸家视之。又有同时引两说,因其皆通,故并存之,惟每以列前者为稍胜。又于注下用圈,圈下复有注,则多认为是文外之意,只于正文有发明,或是通论一章意。其价值自不如圈上之注为正式阐明孔孟本旨者之更重要。而所引二程说,亦多列在圈下,此是朱子亦不认二程说为尽得孔孟之本旨与正义也。故朱子又自说:

  集注乃集义之精髓。

  集义乃是精义要义之最后改名。此时乃既不称精,亦不称要,只称集义,则只是集此诸家之说而已。自有理学,伊洛以来,谈孔孟义之诸家说中,《集注》则为其最后之精髓,此为朱子之自负语。盖至其时,朱子乃始自信能直从孔孟阐孔孟,与以前之必从二程上窥孔孟者有不同。

  朱子又曰:

  某于论孟,四十余年理会,中间逐字称等,不教偏些子。

  此在两汉经学诸家中,似乎亦无人真能如此用心。

  又曰:

  某旧时用心甚苦。思量这道理,如遇危木桥子,相去只在毫发之间,才失脚,便失落下去。圣人说一字是一字,自家只平著心去秤停他,都使不得一毫杜撰,只顺他去,如今方见分明。

  此乃朱子六十一岁时语。其先是从伊洛诸儒语中求孔孟,至是乃从孔孟自己语中求孔孟,又仔细从一字一字上求,要如在秤上称,不高些,不低些。自说到今时,方略见得道理恁地。但朱子自六十一岁后,《集注》《章句》尚是不断修改。至六十八岁时又说:

  今年颇觉胜似去年,去年胜些前年。

  是年元旦,朱子在其藏书阁下东楹书曰:

  周敬王四十一年壬戌,孔子卒。至宋庆元三年丁巳,一千六百七十六年。

  据此楹书,可以想见朱子当时之心情,上追一千六百七十六年而重见古圣人之大义,此其踌躇满志为何如。而《集注》《章句》,此下仍是不断有修改。但朱子又说:

  三十年前长进,三十年后长进得不多。

  此是朱子六十九岁时语。三十年前,乃是朱子从童蒙初学直到《论语要义》成书,而又转步走向《论》《孟》集注、《学》《庸》章句路上来。此时立基础,开识见,逐年长进。三十年后,乃是《论》《孟》集注成书,而一路一字一字称等,不教偏些子,常如在危木桥上行去,一失脚便落下,故谓长进得不多。朱子此条语,或可说在当时,并不专为其四书学言,然四书学乃是朱子毕生学问一主要骨干,以此说朱子此条意,应无大误。朱子先又曾说五十后长进不多,五十后正是《论》《孟》集注初稿完成后两年,故知此数条主要皆是指此一事言。

  朱子又说:

  某尝说,自孔孟灭后,诸儒不仔细读得圣人之书,只是自说他一副当道理,硬将圣人经旨说从他道理上来。圣贤已死,又不会出来和你争。正如人贩私盐,担私货,须用求得官员一两封书,掩头行引,方敢过场务,偷免税钱。今之学者正是如此。

  此为朱子最晚年语。其时理学风气好自立说,而多错解古人意,朱子譬之如贩私盐汉。其目为《四书集注章句》,则正是要为圣人来争此道理。又说:

  中庸难说。缘前辈诸公说得多了,其间尽有差舛处,又不欲尽驳难他底,所以难下手。不比大学,都未曾有人说。

  又曰:

  理学最难。可惜许多印行文字,其间无道理底甚多,虽伊洛门人亦不免。

  朱子于经学,不欲尽量发疑,恐倒了六经。其于四书学,亦不欲尽量驳难当时诸儒说话,恐使学风转薄,其实亦恐将倒了理学。理学与经学之主要集中点,应在能发明孔门义理。朱子四书学,正是在此一目标上努力。再细论之,朱子于四书,惟于《论语》一书无间然,于《孟子》《学》《庸》三书,亦尚时有所评隲。惟今读其《集注》《章句》,似是只将古人言语重述一过,无己见,无创论,在朱子像是仅作一引渡人,只教人对此四书,一字一句,明得其意义所指而已。然而碎义与大道并呈,圣言与己见交融,苟非细参,实难深解。若更能进而遍读朱子之文集,又先之以《或问》,继之以《语类》,可以见其锱铢必较,毫厘必争,曲折递进之经过。并有同一条注文,二十余年来,屡经修订改易,即今可考,有达于四五次以上者。直至其临卒前三日,尚修改《大学·诚意》章注,此则为人人皆知之事。

  然朱子为《四书集注章句》,虽常戒人要一依本文正义,勿下己意,而朱子本人亦明明多自下己意处。如《论语》得罪于天无所祷也,《集注》天即理也四字,明属朱子意,非孔子意,已在前说过。又如《大学》,《格物补传》一百三十四字,朱子自称是窃取程子之意以补之,其实重要处仍是朱子意,非程子意,此亦在前论过。又如《论语》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一语十字,此在文字上似无难解处,而《集注》花了一百三十七字来解此十字。此非自发己见而何?然朱子为此一百三十七字,几经曲折迂回,大段改动可考者有四次,此外尚有改动一二字一二句者不计。至其费了几许文字言说,散见于《文集》《语类》,来对此十字所涵蕴之义理作发挥,作辨难,更是不计其数。

  即就上述三事言,此皆当时理学上重要问题所在。理学兴起,本为复兴儒学,并亦极多新义。而流弊所及,大家竞创新义,不免于孔孟大传统精神时有走失。朱子四书学主要工作,乃在发明孔孟精义,而使理学新说与孔孟精义紧密贯通。其《集注》《章句》中,所包理学新义极丰富。朱子亦屡言,程张所说,有为孟子所未曾道及者。朱子仅求以理学来扩新儒学,却不喜理学于儒学中有走失。所谓扩新与走失,则亦一衡之于义理之至当,非是孔孟所未言,即认之为走失。故朱子之四书学,一面极富传统精神,另一面则又极富创造精神。凡属理学新义之有当于创造性者,朱子亦已尽量纳入其《四书集注》与《章句》中。凡朱子认为于孔孟大传统有走失而无当于创造性者,虽程张所言,亦不阑入。或则仅收于圈外,不列入注之正文。使读者辨别其虽有发明,而非本义。故其《集注》与《章句》,实乃朱子自出手眼,确然成为一家之言,纵谓皆是朱子之自出己意,亦无不可。惟朱子自认其一家言,于孔孟大传统有创新,无走失,如是而已。若使后人能继续获有创新,则朱子《四书集注》与《章句》,自亦可谓其中尚未一一尽臻于定论。即如上述吾与点也一百三十七字长注,其实是朱子受了明道影响摆脱未尽,后来黄震东发另作一说,始为获得了孔子当时之真意。若使朱子复起,亦将承认。

 

(二十八)朱子之史学
 
  以上略述朱子之四书学,此下当续述朱子之史学。

  朱子之学,重在内外合一,本末兼尽,精粗俱举,体用皆备。就某一意义言,则史学属于外末,只及人事粗处用处。若不先在义理之大本大体上用功,而仅注意于史学,此为朱子所不许。然在理学家中,能精熟史学者,实惟朱子一人。不惟他人无可望其项背,即求其肯在史学上真实用心者,亦不多见。

  言史学,当分著史论史考史三项。朱子于此,皆所留心。其所为《通鉴纲目》,实亦是一番精心结撰之作,惜其未有成书。其他如《八朝名臣言行录》,《伊洛渊源录》,《伊川年谱》等,皆是朱子在著史方面小试其技,然亦开出后人写史许多法门。

  朱子在论史上,尤其特多创见。大体言之,朱子论史,可分为论治道,论心术,论人才,论世风之四者。此皆在历史上有莫大关系。其论治道,则曰:

  论学便要明理,论治便要识体。

  此所谓体,即是一大格局。朱子于历代制度,无不精究。如论官制,论取士,论财政,论兵制,论刑法,论其他一切民事,无不委悉详备。而尤极注意于历代之因革。朱子认为法无不弊,弊则当变,故不主张法古而主张变法。

  问:孔子监前代而损益之,及其终也,能无弊否?曰:恶能无弊。

  即如秦之变周,朱子亦谓有事势之必变,亦是事势合到这里。虽说秦变得过了,但亦寄予以同情。但朱子又谓:

  秦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,所以后世不肯变。

  有变而不得其道者。有怀挟私心而不肯变者。亦有不知变者。尤其不肯变,则是病在心术上。朱子又极论宋代建官之弊,曰:

  此须大有为后痛更革之。若但宰相有志,亦不能办,必得刚健大有为之君,须是刚明智勇出人意表之君,方能立天下之事。

  此即在今日民主政体下,若非有刚明智勇大有为之政治领袖,仍将不足以立事。而刚明二字,实更为难得。故朱子论治道,则必进而论心术。有与陈亮龙川辨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诸长函,最为朱子论史卓识所在。朱子认为汉唐开国,一切皆本之私意,而曰:

  汉高祖私意分数少,唐太宗一切假仁借义以行其私。

  朱子称心术为本领,有曰:

  本领全在无所系累处。有许大本领,则制度点化出来,都成好物。故在圣人则为事业。众人没那本领,虽尽得他礼乐制度,亦只如小屋收藏器贝,窒塞都满,运转都不得。

  陈龙川只知事求可,功求成,但若不见道义,只论功利,本领错了,终亦无事业可言。朱子此番意见,直至清初黄梨洲《明夷待访录》中《原君》《原臣》《原法》诸篇,始为之重加阐发,此可谓是理学家观点在历史学政治学上之最大贡献。

  论心术,亦不在专论君主。朱子又言:

  今世有二弊,法弊时弊。法弊但一切更改之,却甚易。时弊则皆在人。人皆以私心为之,如何变得?嘉祐间法,可谓弊矣,王荆公未几尽变之,又别起得许多弊,以人难变故也。

  法弊易变,时弊在人。人之难变,以其心术本领之不易变,如此则仍须回复到理学家所讲之义理。

  朱子从其论治道,论心术,而推及于论人才与世风,大本则一,不再详引。惟朱子皆是根据历史情实而加以评述,后世惟王船山《读通鉴论》,近似此一意味。

  朱子又曰:

  读史当观大伦理,大机会,大治乱得失。

  将孔子置在一壁,却将左氏司马迁驳杂之文钻研推尊,谓这个是盛衰之由,这个是成败之端,说甚盛衰兴亡治乱,直是自欺。

  孔子之道,即是人道大伦理所在。搁置了此大伦理,来谈盛衰兴亡治乱,只知得有此事,不知此事背后之所以然之理,则到头只成得自欺。朱子又曰:

  只管去考制度,却都不曾理会个根本,一旦临利害,却都不济事。

  每一事之背后必有理,同时又必有人,须理到人到而后事始到。故变法必待要变人,救时必待要救人,此亦是个根本,朱子理学史学之通贯合一处在此。又曰:

  圣人固视天下无不可为之时,然势不到他做,亦做不得。

  会做事底人,必先度事势,有必可做之理,方去做。

  此处说到势字,亦为治史应世者所必当注意一要项。理无不可为,而势有不可为。明得势,乃能识机会。此虽孔孟亦无如何。又曰:

  看前古治乱,那里是一时做得?少是四五十年,多是一二百年酝酿,方得如此。遂俯首太息。

  势非一时做得,乃由积久酝酿。朱子又曰:

  今为天下,有一日不可缓者,有渐正之者。一日不可缓者,兴起之事也。渐正之者,维持之事也。

  朱子值南宋偏安之世,其生年正金兵陷临安北还之年,其卒年下距元兵入临安七十六年。生平于当时立国兵财大计,筹谋甚熟,尤于复仇北上之机会,揆度审的。谓秦桧死,高宗内禅,乃二大有为之机会。又言金亮之乱,乃一扫而复中原一大机会。又曰:

  凡事要及早乘势做,才放冷了,便做不得。

  天下万事有大根本,而每事之中又各有要切处。所谓大根本,固无出于人主之心术。所谓要切处,则必大本既立,然后可推而见。若徒言正心,而不足以识事物之要,或精窍事情,而特昧夫根本之归,则是腐儒迂阔之论,俗士功利之谈,皆不足与论当世之务。

  恢复之计,须是自家吃得些辛苦,少做十年或二十年,多做三十年,岂有安坐无事而大功自致之理。今朝廷之议,不是战,便是和,不战便和,不知古人不战不和之间,亦有个硬相守底道理,却一面自作措置。今五六十年间,只以和为可靠,兵又不曾练得,财又不曾蓄得,说恢复底都是乱说。

  凡朱子指陈当时形势,规划兵财大计,不作高论,不落虚谈,坐而言,皆可起而行,其一切见解,多从史学中来。惜其一生出仕时少,居家时多,其仕亦在州郡。身居朝廷,不到百日。凡其所言,虽皆指陈精要,恰中机宜,然亦迄未见用。至谓兴起之事不可一日缓,维持之事只有渐正之,此乃最切实之言。故其毕生惟以讲学为急,其论时事,则除明快把捉恢复时机外,在时势不符,机会不到中,仍亦一一有其维持渐正之方。史学理学会合使用,此在千古大儒中,实亦难其匹俦。后人乃谓伊洛无救于靖康之难,朱子无救于南宋之亡,则孔子亦何补于春秋,孟子又何补于战国。正为不治史学,乃为此孟浪之谈。

  朱子于著史论史外,尤长于考史。自谓:

  考证又是一种工夫,所得无几,而费力不少,向来偶自好之,固是一病,然亦不可谓无助。

  朱子考证工夫,多用在史学上,而又博及古今。考天文,考历法,考地理,考水道,考形势,考风土习俗,考阵法,考弓马,考衣冠制度,考声律,考花草,考鱼鸟,而最多则在考史事。其考古史,较其所得,亦远超于后人之毕生从事,如清儒崔述东壁《考信录》之类。其于近代史,考论愈详。如论荆公变法,新旧党争,皆经细核,不涉空言。即如其于濂溪,不仅阐述其思想,复详考其生平行事著作,使后人重知濂溪其人其事。朱子考证工夫,诚亦不可谓其非卓越于古今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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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二十九)朱子之文学
 
  以上略述朱子之史学,以下当续述朱子之文学。

  理学家于文学,似乎最所忽视。濂溪有文以载道之论,其意重道不重文。惟朱子文道并重,并能自为载道之文。尝曰:

  欧阳子知政事礼乐之不可不出于一,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于二。有是实于中,则必有是文于外。盖不必托于言语,著于简册,而后谓之文。易之卦画,诗之咏歌,书之记言,春秋之述事,与夫礼之威仪,乐之节奏,皆已列为六经,而垂万世。其文之盛,后世固莫能及。

  此乃言广义之文学,以经学文学贯通合一言之,而理学精神亦自包孕在内。朱子论学重博通,重一贯,故能言及于此。又曰:

  韩愈氏慨然欲追诗书六艺之作,然略知不根无实之不足恃,而其论古人,则又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为一等,而不及于贾董。其论当世之弊,则但以词不己出,而遂有神徂圣伏之叹。

  此见朱子论文,别有一标准。司马相如扬雄辞赋家言,不得与屈原孟子并列。贾谊董仲舒,则不当摈之在文外。至于词必己出,不得悬为文章之能事。朱子论文,推而通之既欲极其广,分而别之又必极其严。凡朱子论学皆如此,论文亦其一端。

  朱子既揭文道合一之论,以文学通之于经学。又进一步以文学通之于史学。谓:

  有治世之文,有衰世之文,有乱世之文。六经,治世之文也。如国语,委靡繁絮,真衰世之文耳。至于乱世之文,则战国是也。然有英伟气,非衰世国语之文之比。楚汉间文字,真是奇伟,岂易及。

  既曰文道一致,则文章自可通之于世运。而朱子重视乱世之文尤过于衰世之文,谓战国乱世之文有英伟气,非《国语》衰世文可比,则又是一项高明特达之见,非深于文者不能知,尤非深于史者不能知,更非深于道者不能知。又曰:

  大率文章盛则国家却衰,如唐贞观开元都无文章,及韩昌黎柳河东以文显,而唐之治已不如前。

  国初文章,皆严重老成。尝观嘉祐以前诰词等,言语有甚拙者,而其人才,皆是当世有名之士。盖其文虽拙,而其辞谨重,有欲工而不能之意,所以风俗淳厚。至欧公文字,好底便十分好,然犹有甚拙底,未散得他和气。到东坡文字,便已驰骋忒巧了。及宣政间,则穷极华丽,都散了和气。所以圣人取先进于礼乐,意思自是如此。

  此更以文章觇世运,而阐入幽微。其论文,宁拙毋巧,宁重毋薄,皆与理学相通。

  因说科举所取文字,多是轻浮,不明白著实。因叹息云:最可忧者,不是说秀才做文字不好,这事大关世变。东晋之末,其文一切含胡,是非都没理会。因论某人言,曾于某处见虏中赋,气脉厚。先生曰:那处是气象大了,说得出来自是如此,不是那边人会。

  此处从当时南北双方科举文字推论及于文风世运,更涉深微。此间秀才文字轻薄,可见风气已坏。非是秀才做文字不好,乃是秀才做人先不好,此大堪忧。那边人作赋气脉厚,此乃北方中原地理背景使然。而宋金双方国运消长,亦由此可推。

  朱子亦多就文论文语,所论率多着眼于文章之神理气味。理学注重人格修养,一文之神理气味,即是此文之文格表现,亦即是此文作者心智修养之表现。故曰:

  贯串百氏及经史,乃所以辨验是非,明此义理。岂特欲使文词不陋而已。义理既明,又能力行不倦,则其存诸中者必也光明四达,何施不可。发而为言,以宣其心志,当自发越不凡,可爱可传。

  其论西汉有曰:

  董仲舒文字平正,只是困善,无精彩。匡衡刘向诸人文字皆善弱,无气焰。司马迁文雄健,意思不帖帖,有战国文气象。贾生文字雄豪可喜,只是逞快,下字时有不稳处。

  武帝以前文雄健,武帝以后便实,到杜钦谷永,又太弱无归宿了。

  朱子以理学大师,而于仲舒匡刘杜谷儒者之文皆致不满。又论仲舒文尚在司马相如扬雄之上。此等处,皆见朱子论文学之独具只眼处。其论宋文则曰:

  东坡文字明快,老苏文雄浑,尽有好处。

  从理学立场论,朱子极不喜苏氏父子。就文论文,则加赞许。又曰:

  李泰伯文实得之经中,虽浅,然皆自大处起议论,文字气象大段好,甚使人爱之。亦可见其时节方兴。老苏父子自史中战国策得之,故皆自小处起议论,欧公喜之。李不软贴,不为所喜。又曰:以李视今日之文,如三日新妇,然某人辈文字,乃蛇鼠之见。

  此节尤见朱子论文之独具只眼处。其指导人学文,则曰:

  人要会作文章,须取一部西汉文,与韩文欧阳文与南丰文。

  韩文高,欧阳文可学,曾文一字换一字,甚严,然太迫。

  朱子学文自南丰入,然其评曾文,又能深中其病。即就文学一端言,亦可见其为学之博通与深至,严正而无阿。

  朱子论诗,则谓古今有三大变。

  自虞夏以来,下及魏晋为一等。晋宋间颜谢以后下及唐初为一等。沈宋以后,定著律诗,下及今日,又为一等。唐初以前,为诗固有高下,而法扰未变。至律诗出,而后诗之与法始皆大变。

  此在朱子心中,其所理想之诗,亦自有一标格。而以文学史观点通论古今,衡评其于此标格之离合远近而定其高下,此其意境之远卓,亦决非仅仅模拟以为诗者之所知。尝谓:

  欲抄取经史诸书所载韵语,下及文选汉魏古词,以尽乎郭景纯陶渊明之所作,自为一编,而附于三百篇楚辞之后,以为诗之根本准则。又于其下二等之中,择其近于古者各为一编,以为之羽翼舆卫。然顾为学之要有急于此者,亦复自知材力短弱,决不能追古人而与之并,遂悉弃去不能复为。

  朱子之终未为此,亦当为诗学发展上一大可惜之事。

  朱子又谓:

  古人之诗,本岂有意于平淡。但对今之狂怪雕锼,神头鬼面,则见其平。对今之肥腻腥躁,酸咸苦涩,则见其淡。自有诗之初以及魏晋,作者非一,而其高者无不出此。

  又曰:

  尝以为天下万事皆有一定之法,学之者须循序而渐进。如学诗,则且当以此等为法。向后若能成就变化,固未易量,然变亦大是难事。李杜韩柳,初亦皆学选诗。然杜韩变多而柳李变少。变不可学,而不变可学。故自其变者而学之,不若自其不变者而学之。学者其毋惑于不烦绳削之说而轻为放肆以自欺也。

  朱子论诗主平淡。论学诗,则谓不变可学,而变则不可学。此皆极可珍贵之至论。至于谓可以不烦绳削,而提倡自由抒写之说,则为朱子所反对。而朱子自为诗,则脱胎选体,于宋诗中独为突出。理学家中能诗者,北宋有康节,明代有陈宪章白沙,较之朱子诗之渊雅醇懿,殆皆不如。

  朱子于文学,生平有三大著作。一在中年,为《诗集传》,已略述于经学篇。又二为《韩文考异》与《楚辞集注》,皆在晚年。《韩文考异》校勘精密,识解明通,不仅为校勘学开出无穷法门,而凡所断制,实多有仅知从事校勘者所莫能窥其高深之所在。盖自有《考异》,而韩集遂有定本可读,后人亦卒莫能超其上。《楚辞集注》亦为治《楚辞》者一必读书。此乃朱子晚年最后完成之一部著作。在其易箦前三日,改《大学·诚意》章,又修《楚辞》一段。其改《诚意》章,人人知之,而朱子一生最后绝笔,实为其修《楚辞》一段,此则后人少所述及,尤当大书特书,标而出之,以释后人群认为理学家则必轻文学之积疑。

 

(三十)朱子之杂学
 
  以上略述朱子之文学,此下当续述朱子之杂学。

  当时理学家风气,为学务求一出于正,于旁杂之学皆欲删薙。即文史之学,亦尚以旁杂视之。学术影响于生活,故理学家常不免有拘束枯燥之嫌。其途严而窄。朱子力主博通,又其兴趣横逸,格物穷理,范围无所不包,故其学似不免出于杂。今当续述朱子之杂学,分作游艺与格物两项,先述其游艺之学之一面。

  《论语》有曰: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。孔子亲以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设教,惟后世六艺几皆废,朱子于《论语》此条颇极重视。《集注》说之曰:

  游者,玩物适情之谓。艺,皆至理所寓,日用之不可阙。朝夕游焉以博其义理之趣,则应务有余,而心亦无所放。

  游艺则小物不遗,而动息有养。学者不失其先后之序,轻重之伦,则本末兼赅,内外交养,日用之间无少间隙,涵泳从容,忽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。

  程门戒玩物,无事且教静坐。朱子此番意见,显已从二程转手。同时陈龙川深讥之,谓:

  张敬夫吕伯恭于天下义理,自谓极其精微,于物情无所不致其尽,而于阴阳卜筮,书画技术,及凡世间可动心娱目之事,皆斥去弗顾。朱元晦论古圣贤之用心,平易简直,直欲尽摆后世讲师相授,世俗相传,以径趋圣贤心地。抱大不满于秦汉以来诸君子,而于阴阳卜筮书画技术皆存而好之,岂悦物而不留于物者固若此乎。

  实则朱子所不满于秦汉以来之儒者,为其穷理之未精。其留心于诸艺,乃为其亦皆有理寓焉,于格物穷理之中,固不妨有玩物适情之趣。正为当时理学家都于此忽视,龙川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,而朱子之在当时理学界风气中,别具见解,别创风格,此意乃不为龙川所识。

  朱子在三十三岁时自言,二十年来,与黄子衡为东西邻,朝夕聚而语,六经百氏之奥,立身行事之方,与夫当世之得失,无不讲以求其至。而及乎文章之趣,字画技艺之工否者皆其余。是游艺之学,正是朱子一种余兴,自青年以至于中年,即已寄好于此。又曰:

  此虽余事,亦见游艺之不苟。

  余事不苟,亦正是一种养心之道。

  朱子深好书法,早年乃学曹操,晚年乃喜荆公。自谓其父自少好学荆公书。或尝论之,以其学道于河洛,学文于元祐,而学书于荆公为不可晓。朱子题荆公某帖,谓:

  爱其纸尾三行,语气凌厉,笔势低昂,尚有以见其跨越古今,斡旋宇宙之意。

  此皆一种艺术上欣赏心情之流露。然朱子又谓:

  张敬夫尝言,平生所见王荆公书,皆如大忙中写,不知公安得有如许忙事。此虽戏言,然实切中其病。平日见得韩公书迹,虽与亲戚卑幼,亦皆端严谨重。盖其胸中安静详密,雍容和豫,故无顷刻忙时,亦无纤芥忙意。与荆公之躁扰急迫正相反。书札小事,而于人之德性,其相关有如此。

  可见艺术欣赏之与道德修养,亦不妨有时分歧别出,但最后终贵能会归而一致。朱子评书法,亦一如其评文章,皆从文艺表现而直透到心术精微,而其襟怀之宽宏,与其趣味之肫挚,其风度高卓,虽属小节,亦可见其德性修养之所至,足供后人无限之仰慕。其他品评历代名家书法,皆可谓从道艺合一论之立脚点出发。

  朱子于书法外,亦好绘事,并亦自能作画。在其卒前两三月内,因一乡人新作一亭,欲画东汉晚年陈寔荀淑相会事。朱子为之计划如何绘出其事首尾于一静的画面上,而又一一为之考究其车服制度,想像其人物风采,博访周谘,并觅画手,又为画屏作赞,为画工作赠序,为其晚年文字作最后殿军。其余事不苟有如是,其文采风流又如是。

  朱子又好琴,并精乐律。蔡季通游其门,精数学,朱子以老友视之。尝有两书答季通论琴,谓:

  大抵世间万事,其间义理精妙无穷,皆未易以一言断其始终。须看得玲珑透脱,不相妨碍,方是物格之验。

  及季通以伪学禁赴贬所,朱子与书曰:

  律书法度甚精,近世诸儒皆莫能及。但吹律未谐,归来更须细寻讨。

  季通能言琴理,而不能琴,朱子每以为憾。而甚推其律吕新书。然犹憾其吹律未谐,欲其自贬所归后再寻讨,而季通终卒于贬所。此皆属朱子晚年事。以一理学大师,当怫逆困境,犹潜心此等专家绝业,洵非常情所能测。

  朱子又能言医事与药物。有《送夏医序》,谓:

  尝病世之论者,以为天下之事,宜于今不必根于古,谐于俗不必本于经。夏君之医,处方用药,奇怪绝出,有若不近人情,而其卒多验。问其所以然,则皆据经考古而未尝无所自。

  又论关脉定位,谓世传叔和脉诀,非叔和本书,然似得难经本指,而不取郭长阳书中密排三指之法。则朱子于医书亦所用心。朱子又尝告其朋旧,无事时不妨看药方,可知得养生之理。

  问陆宣公既贬被谤,阖户不著书,只为古今集验方。曰:岂无圣经贤传可以玩索,终不成和这个也不得理会。

  是朱子讲游艺之学,仍重辨先后,论轻重。必是问者失此指,故朱子以此答之。

  朱子又能言静坐养生之术,常与蔡季通讨论及于《参同契》。及季通贬,朱子送行,尚以《参同契》为言。后乃自为此书作注,题曰空同道士邹?,其不犹常情处如此。此亦为后人所讥,然朱子理学,乃别有其一番境界,实为后人所不知。

  龙川又言朱子好阴阳卜筮,言阴阳乃为言宇宙问题一大节目,言卜筮则以旁通于治《易》。朱子又尝言相人术,言地理书。以一旷代大儒,而于世间方伎杂术百家小书,虽不轻信苟从,亦不一切鄙斥。盖理学家言理,每偏于严而窄,朱子则主和而通。然苟非有如朱子心力之磅礴,兴趣之横溢,则其事实难,无怪象山以支离讥之。今若把朱子全部学术只当作一件艺术看,亦可为后人留无穷欣赏之余地。

  以上略述朱子杂学中之游艺学,此下当续述朱子杂学中之格物学。

  朱子论格物,已专章略述。其涵意甚广,上自宇宙,下至人生,靡所不包。亦可谓朱子全部学术,即是其格物穷理之学。惟今人言格物,则专指自然科学,与朱子之注重人生界更远过其注重宇宙界者不同。故朱子言格物,不得谓其是一自然科学家,然朱子于自然科学方面亦有贡献。以朱子观察力之敏锐,与其想像力之活泼,其于自然科学界之发现,在人类科学史上,亦有其遥遥领先,超出诸人者。论朱子之时代,尚远在近代自然科学发生以前数百年,当时中国学术界,留心此方面者并不多,而专门分科之业亦尚不受人重视。朱子以理学大儒,而其科学发现亦复如此之卓越,诚当大书特书而标出之。

  朱子科学上发现之最值提起者,为其因化石而推论及于地质演变之一端。其言曰:

  常见高山有螺蚌壳,或生石中,此石即旧日之土,螺、蚌即水中之物。下者变而为高,柔者变而为刚,此事思之至深,有可验者。

  今高山上多有石上蛎壳之类,蛎须生于泥沙中,今乃在石上。天地变迁,何常之有。山河大地初生时,尚须软在。

  天地始初,混沌未分时,想只有水火二者。水之滓脚便成地。今登高而望,群山皆为波浪之状,便是水泛如此。只不知因什么时凝了。初间极软,后来凝结得硬。

  以上乃由见高山上化石而推论及于地层变化,与此后西方科学上之发明,义无二致。朱子又曰:

  天地初间,只是阴阳之气。这一个气运行,磨来磨去,磨得急了,便拶出许多渣滓,里面无处出,便结成个地在中央。日月星辰只在外,常周环运转。地在中央不动,不是在下。天运不息,昼夜辊转,故地摧在中间。使天有一息之停,则地须陷下。

  造化之运如磨,上面常转而不止。万物之生,似磨中撒出,有粗有细,自是不齐。如人以两碗相合,贮水于内,以手常常掉开,则水在内不出。稍住手,则水漏。天四方上下都周匝无空阙,逼塞满皆是天。地之四向,底下却靠着那天。天包地,其气无不通。恁地看来,浑只是天。

  此由地质推论到天文。以近代科学家言绳之,朱子所言固属粗疏,然亦有失有得,其想像力之伟大,诚属可惊。又曰:

  天运于外,地随而转。今坐于此,但知地之不动,安知天运于外,而地不随之以转耶。

  朱子先认地在天中,后又认地亦随天而转,此皆在朱子之晚年。随时思索,递有推进。又有星不贴天之说,独于古人积见持异议。

  问:康节论六合之外,恐无外否?曰:理无内外,六合之形须有内外。历家算气,只算得日月星辰运行处,上去更算不得。安得是无内外。

  此又说历法有限,而推论到六合之外去。又曰:

  天只是一个大底物,须是大著心肠看它始得。以天运言之,一日固是转一匝。然又有大转底时候,不可如此偏滞求。

  朱子既言地在天中,又言天在日月星辰之外,历家只算得日月星辰之小运行,此外尚有大运行。此等想法,皆前人所未及。朱子乃玩索邵康节之渔樵对问而推说及此。大抵朱子言宇宙,皆因濂溪横渠康节说而益加推进。伊川怀疑康节六合无外之说,朱子不之取。

  朱子又曰:

  天地之初,如何讨得人种,自是气蒸结成。似今人身上虱,是自然变化出来。

  此乃讨论到物种原始。因此又历引释氏及道家言。又如论:

  月体常圆无阙,但常受日光为明。月中是地影。古今人皆言月有阙,惟沈存中云无阙。

  此又见朱子之博及群书,而善加采择。沈氏为人,为当时理学家所轻,朱子独重其书。亦如伊川为当时理学家所重,而朱子独非其说。又如谓:

  气蒸而为雨,如饭甑盖之,其气蒸郁,而汗下淋漓。气蒸而为雾,如饭甑不盖,其气散而不收。

  此其随事穷格之精神与其观察力之明锐皆可见。

  朱子于自然物理,极富兴趣,虽微末小节,亦所不忽。但必一一证之于实验,否则不加轻信。尝闻人言:

  昔有道人云:笋生可以观夜气,尝插竿以记之,自早至暮,长不分寸,晓而视之,已数寸矣。后在玉山僧舍验之,则日夜俱长,良不如道人之说。

  此事与阳明格庭前竹子,正可相映成趣。朱子言格物,必先有一问题存在,乃从此问题循而探讨,故曰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。如闻一道人言,僧舍偶闲,乃验笋之生长。此亦所谓玩物适情,朱子之格物学乃与其游艺学相通合一。而朱子之博学多通,旷古无匹,亦可由此等处窥见其所以然之消息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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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三十一)朱子学之流衍
 
  以上略述朱子之杂学,即游艺与格物之学。至是而朱子学术之大体,已约略分述。此下当再略述朱子学之流衍。

  朱子生时,四方学者响附云集。及其身后,其学流衍益广。所著书,如《四书集注章句》及诗易两种,元明清三代皆悬之功令,定为取士标准,凡应举者皆所必读。其学影响后世之深且大,可勿论。但朱子之学,既广博无涯涘,又其所追求向往之最后目标,更为高远。毕生常在孜孜兀兀中向前不辍,学者旅进旅退,虽曰亲炙,或相从岁月不久。朱子之卒,其弟子著者,如黄干直卿,辅广汉卿,陈淳安卿,陈埴器之,李燔敬子,张洽元德,廖德明子晦,李方子公晦,蔡沈仲默,皆能确守师承。然而传述发明已不易,充实光大事更难。而宋室日替,以至于覆灭,朱门再传,如魏了翁鹤山,真德秀西山,其卒皆距宋亡不远。至如黄震东发,王应麟伯厚,乃朱门三传,均已老死于宋亡之后。文天祥文山,则以身殉国。是则朱学之不获大昌于后,实与国运世运互为因果,较之孔子身后,殆是更为不幸。

  元之所以为元,则尚幸有诸儒,或在朝,或在野,牵补弥缝其间。其著者,许衡鲁斋在朝,刘因静修在野,皆朱学也。而吴澄草庐,最为一时魁杰。其《五经纂言》,有功经术,论者谓其接武建阳。然其时已有和会朱陆之说,草庐亦言之,曰问学不本于德性,其蔽必偏于语言训释之末。盖其时朱子书已成为猎取功名之途,故草庐特提尊德性与道问学之辨。然草庐言道统则曰:近古之统,周子其元,程张其亨,朱子其利,孰为今日之贞乎。斯其所自任可知,而其终奉朱子为传统之正亦可知。

  明祖开国,华夏重光,而儒运则熸。方孝孺正学之死,元气抑遏殆尽。此下明代理学,乃是一不绝如缕之局面。直俟陈献章白沙王守仁阳明先后迭起,而后理学大振。然白沙微近北宋之康节,阳明出而朱陆异同之公案复炽。王学昌行,朱学消沉,至东林始有由王返朱之意向。然东林仅从王学角度窥朱学,亦未能触及朱子学之大体系。明代朱学流衍,惟罗钦顺整庵一家,所得较深。

  晚明三大儒,顾炎武亭林,始自东发厚斋上窥朱子,著为《日知录》,上篇经术,中篇治道,下篇博闻,俨然朱子学之榘矱。然曰:理学之名,自宋人始有之,古之所谓理学者经学也,其意乃欲以古人经学替出宋明理学,终是于朱子精神有距离。黄宗羲梨洲,则欲以经史实学来变讲堂锢习。讲堂锢习,正是明末王学积弊,而经史实学,则理学家中惟朱子一脉有其传。梨洲有曰:

  读书不多,无以证斯理之变化,多而不求于心,则为俗学。

  斯言颇近朱子。惟梨洲白负为王学传统,于此乃不自知。其时最能发挥两宋理学周张程朱之传统者,为王夫之船山。船山能精思,务博学,于庄老释氏书皆所深研,其为学规模极似朱子,而船山之最后宗主则为横渠。又有陆世仪桴亭,著思辨录,调和朱王,而吕用晦晚村,原本朱子四书义,宣扬民族精神,罹身后极祸。盖其时正是学术将变,群言竞兴,而尚未有定向。乃亦有专意攻击朱子者,南北各一人。在北方为颜元习斋,在南方为毛奇龄大可。

  习斋驳斥朱子,并驳斥及于宋明理学之全部。力言礼乐事物,而不治经史,笃古而不通今。大可则自居为阳明学,著有《四书改错》一书,分三十二门四百五十一条,历辨朱子四书注,几于无一条不错,谓聚九州四海之铁铸不成此错。而阎若璩百诗则谓天不生宋儒,仲尼如长夜,朱文公三代下孔子。清初学术界,多彩多姿,异说蜂起,精神壮阔,依稀使人重睹先秦与北宋之遗风。

  清廷于其时乃一意提倡宋学,并特尊朱子。康熙五十一年,升朱子配享孔庙,续修《朱子全书》,又御纂《性理精义》。雍正二年,特以其时专治朱子学者陆陇其稼书从祀两庑。朝廷刻意崇扬于上,而学术界乃肆力反对于下。惠栋定宇专尊汉学,方朱子配享孔庙之年,乃一十六岁青年,专反宋学与朱子之戴震东原,于陆稼书从祀两庑时方两岁,而纪昀晓岚适一岁。逮此诸人年长成学,而一时风气大变,成为清代乾嘉盛世汉儒经学独行之时代。

  定宇一家,三世传经,其父士奇天牧,尝手书楹帖云:六经尊服郑,百行法程朱。是尊汉犹不反宋。及定宇则曰:宋儒之祸,甚于秦灰。风气激变,即在惠氏一家父子之间而可见。东原初从学于江永慎修,慎修极尊朱子,承朱子之《仪礼经传通解》而为《礼书纲目》,自谓欲卒成朱子之志。又为《近思录集注》,自谓幸生朱子之乡,取其遗编辑而释之,或亦先儒之志。东原自述其学本之慎修,然其为《孟子字义疏证》,则谓程朱以意见为理而祸天下。是则风气激变,即在江戴二人师弟子之间而亦可见。

  然而此一风气,其来也骤,其去亦忽。江藩郑堂得师传于惠氏,作为《汉学师承记》,初不列黎洲亭林,谓两家之学,皆深入宋儒之室,但以汉学为不可废,多骑墙之见,依违之言,非真知灼见者。其友非之,谓两人实启国朝经学,今为拘牵之论,何所见之不广,乃补写黄顾两人于《师承记》之末。又于其后特为《宋学渊源记》,于清初诸臣自号述朱,获朝廷宠眷,显贵一时者皆不列。陆稼书特邀从祀之典,亦不列。即王懋竑白田,以毕生精力为《朱子年谱》一书,考据极精审,因其尊朱,亦不列。其书所列,或处下位,或伏田间,声闻不广,姓氏将湮,殆多无足轻重。江氏此书,固不足重,而其风之变则可见。

  阮元芸台,乃东原私淑,一意尊汉排宋。然其晚年在粤,推誉陈建清澜《学蔀通辨》,谓其学博识高,为三百年来之崇议。又谓朱子中年讲理,固已精实,晚年讲礼,尤耐繁难。东原《孟子字义疏证》,江郑堂《国朝经师经义目录》有其书,而阮纂《清经解》顾不收,此其意态之变亦可知。

  又汪中容甫好诋宋儒,其子喜孙孟慈,乃谓皆出凌廷堪次仲之所诬谰。至如章学诚实斋,谓东原戒人以凿空言理,其学实自朱子,而丑贬朱子,斥其谬妄。方东树植之,在阮芸台幕中著为《汉学商兑》,谓当时诸儒于诸经注疏实未尝详玩,客气好事,矫异矜名。非惟不能入宋儒之室,亦断未能若唐贤之真实。其后陈澧兰甫,乃力主教人读注疏,著为《东塾读书记》十五卷,特立朱子一卷。谓朱子自读注疏,教人读注疏,而深讥不读注疏者。谓昔时讲学者多不读注疏,近时读注疏者乃反訾朱子,皆未知朱子之学。又曰:朱子好考证之学,而又极言考证之病。读书玩理与考证,自是两种工夫,朱子立大规模,故能兼之。学者不能兼,则不若专意于其近者。近者即指宋学义理。陈氏为学,乃有闻于阮氏在粤之风教而起。然而其变则速于置邮而传命。故所谓乾嘉经学,亦仅止于乾嘉一时而止。道咸以下,其亡其亡,系于苞桑,风气已变,早不是乾嘉。

  在乾嘉时,坚立汉宋壁垒,深斥宋儒,亦由有激而起。其上则激于清廷之尊朱,其下则激于媚清以求显达者,群奉朱子为正学而严斥陆王。清廷屡兴文字大狱,实使在野学者深抱反抗心理,不得已而于故纸堆中争意气。惟激而过偏,人心易倦。惜未有大儒继起,使其变而一归于正。继此乃有主张变法之公羊学兴起,此亦有激而来。而今古文之争,遂使清儒经学随清政权而俱亡。民国以来,读书博古之风已息,言学者仅知有清儒,于清儒中仅知有乾嘉,于乾嘉学中仅知有考据。乾嘉以前如梨洲亭林,乾嘉以后如实斋兰甫,其学之通博,已皆不能深知。又不喜言义理思想,其意若谓义理思想尽在西方,故仅求以乾嘉考据来重新估定传统上一切价值。侈言先秦诸子,亦借以为蹈瑕抵隙之助。孔子尚务求打倒,更何论于程朱?而朱子博通之学,其规模之大,条理之密,亦更不易为近代学人所了解。

 
(三十二)研究朱子学之方法
 
  以上略述朱子学之流衍,以下当再略述研究朱子学之方法,以终斯篇。

  朱子读书多,著书多,所著书中所牵涉之问题多,此三多,为古今诸儒所莫逮。故治朱子学而求能尽其条理,得其会通,事大不易。今言研究朱子学之方法,则莫如即依朱子所以教人读书为学之方,以读朱子之书,求朱子之学。

  朱子教人读书,必以熟读其人之本书正文为主。如读《论语》,古今说《论语》者何限,而读《论语》者,自必以《论语》本书正文为主。其他诸说,则仅能作参考,不能作正主。至于舍却本书正文,不务参考旁求,而仅主自创己见,其事乃更为朱子所力戒。朱子距今八百年,衡评及于朱子之学者,何止数百家。或尊或斥,其间相去,有如霄壤。今于此数百家异说之外,更创一说,亦不因而见多。默尔而息,不再创说,亦不因而见少。若欲求明朱子学之真相,则莫如返求之朱子之书。多所涉猎于述朱诤朱之间,而于朱子本人之书不精不熟,势将泛滥而无归,亦如治丝之益纷。

  朱子书,可分为两大类。一为其著述书,最为后世传诵者,如《四书集注章句》,《易本义》,《诗集传》,《近思录》之类。又一为其《文集》与《语类》,《文集》一百卷,又续集再续集各二十卷。《语类》亦一百四十卷。此两百八十卷书,后人能首尾循览终卷者殊不多。然若专读其著述书,而不读其《文集》与《语类》,则如朱子教人常云吃馒头仅撮一尖,终不得馒头之真味。本人为《朱子新学案》,于其《文集》《语类》两百八十卷书,逐篇逐条均经细读,乃见朱子著述各书,其精义所在,其余义所及,多为只读各书所未易寻索者。又见朱子为学之会通处,有在其各种著述之上之外者。乃知不读《文集》《语类》,即无以通朱子之学。

  除理学家外,率多鄙视语录。一则谓此体袭自禅宗,一则谓既非语者亲笔,录者容有误记。即在理学家中如二程,常戒来学者勿只重听说话。在其门人中,亦有疑他人记录有误,不加重视者。然朱子则极不以为然。朱子深究二程之学,即从语录参入。固亦有疑其门人误记处。然苟无语录,试问二程之学,又将于何处窥寻。

  朱子之殁,其门人竞出平日所记加以刊布,黄幹直卿序之日:

  记录之语,未必尽得师传之本旨。而更相传写,又多失其本真。甚或辄自删改,杂乱讹舛,几不可读。

  然又曰:

  先生之著书多矣,教人求道入德之方备矣。师生函文间,往复诘难,其辨愈详,其义愈精。读之竦然如侍燕间,承謦欬也。历千载而如会一堂,合众闻而悉归一己,是书之传,岂小补哉。

  又李性传成之序曰:

  池录之行,文肃黄公直卿既为之序。其后书与伯兄,乃殊不满意。且谓不可以随时应答之语易平生著述之书。性传谓记者易差,自昔而然。和靖称伊川之语曰:某在,何必观此书?文公先生则曰:伊川亡,则不可以不观。愚谓语录与四书异者,当以书为正,而论难拄复书所未及者,当以语为助。与诗易诸书异者,在成书之前亦当以书为正,而在成书之后者,当以语为是。非特此也,先生平日论事甚众,规恢其一也。至其暮年,乃谓言规恢于绍兴之间者为正,言规恢于乾道以后者为邪,非语录所载,后人安得而知之。

  伯兄谓李心传微之。直卿虽有不满《语类》之意,成之所云可谓正论。如《论》《孟》集注成于朱子四十八岁,此后二十余年递有改易,其最后所定,固是观今本而可知。然其二十余年中不断改定之曲折层次,则幸有《语类》可资钩稽,此性传所谓当以语为助也。又如《易本义》成稿后即未有改定,而《语类》论《易》,多有在本义后与本义异者,此性传所谓当以语为是也。

  抑且著书作文与对面言谈自有不同。流落人间者,泰山一毫芒,学者千里从师,不以读其书为足,必以见其人为快。不仅可以质疑问难,亦必有闻其所未闻者。《朱子语类》,尤与其他理学家之语录不同。理学家语录,大率多谈性理,《朱子语类》,则上自天地之所以高厚,下至一物之微,几于无所不谈。今《语类》一百四十卷中,轶出于其著书范围者甚多。性传指其言规恢一端,诚如沧海之一粟而已。直卿重其师之著述,而轻其同门之所记录,窃恐将使后人无以真得朱子学之大精神所在。直卿之言曰:历千载而如会一堂,合众闻而悉归一己,是书之传,岂小补哉,斯可谓直卿对《语类》一书价值最恰当之评论。

  袁桷清容有言,朱子门人当宝庆绍定时,不敢以师之所传为别录,以黄公勉斋在也。勉斋既没,夸多务广,《语录》《语类》争出,而二家之矛盾始大行。窃谓此说亦颇易启后人对《语类》之误会。朱陆之争,朱子贻书友好,常嘱勿传布,恐多增纷呶。其随时面告门人,亦必戒其勿多宣扬。并屡以集两家之长,补自己之短为训。然两家之有争论,则为不可掩之事实。直卿《朱子行状》有曰:

  求道而过者,病传注诵习之烦,以为不立文字,可以识心见性。不假修为,可以造道入德。守虚灵之识,而昧天理之真。借儒者之言,以文佛老之说。学奢利其简便,诋訾圣贤,捐弃经典。猖狂叫呶,侧僻固陋,自以为悟。

  此其斥陆学,可谓辞严义正。又为书《朱子行状》后有曰:

  流俗之论,以为前辈不必深抑,异说不必力排。称述之辞,似失之过。孔孟诸贤,至谓孔子贤于尧舜,岂以抑尧舜为嫌乎?孟子辟杨墨而比之禽兽,卫道岂可以不严?夫子尝曰:莫我知也夫,又曰知德者鲜矣,甚矣圣贤之难知也。知不知,不足为先生损益,然使圣贤之道不明,异端之说滋炽,是则愚之所惧,而不容于不辨。

  此处言异端,正指陆学。直卿方以尊师斥陆为不容己之辩,乌有如清容之所云。

  抑且《语类》中直指二程解经误失,不下三四百条以上,其驳正二程之自立说者亦复不少。其于程门诸儒之走失师传,更多指摘。此皆不见于《文集》及著述中。文集著述发明大义,其与门弟子之谈说,则转多微言。若置《语类》不读,岂能得此曲折细微之所在。

  惟读《文集》《语类》,有一点最当注意者,即为《文集》各篇《语类》各条之年代先后。《文集》起自朱子二十余岁,先后共历四十余年。《语类》起自朱子四十余岁,先后共历二十余年。其间多有明白年代可据,亦有可推勘而得。亦有虽不能得其确年,而可断定其在某年上下数年之内者。朱子历年思想见解之递转而递进,与夫其言辨考索之愈后而愈密,皆可由此觇之。其间容有记录错失,然果错纵以求,会合而观,亦将无所遁形。惟如吴坚所云:但涉猎乎《语录》,而不玩味于成书,几乎而不为入耳出口之资,此则亦所当戒。

  清儒朱泽沄止泉论《朱子语类》极为有见,兹录其语如下。

  语类一书,晚年精要语甚多。五十以前,门人未盛,录者仅三四家。自南康浙东归,来学者甚众,诲谕极详。凡文词不能畅达者,讲说之间,滔滔滚滚,尽言尽意。义理之精微,工力之曲折,无不畅明厥旨。诵读之下,謦欬如生。一片肫恳精神,洋溢纸上。在当日诸门人,前后各得一说,彼此各闻一义,而后人读之,反聚前后彼此之各闻者,汇萃参伍,这处那处,表里始终,真有登高自卑,行远自迩,渐进渐高远之妙。是安可概以门人记录之不确而忽之。

  此最为能道出《语类》价值所在。盖《语类》乃是朱子五十后晚年学问思想所荟萃,而又随问流露,活泼生动,委悉详备。《语类》之在朱学全部系统中,正如画龙点睛,使人读之,有破壁飞去之感。朱子之精神笑貌,毕寓于此,千年如会于一堂,众闻悉归之一己,较之亲炙,亦何多逊。治朱学而期于深山之得宝,则《语类》一书,断不可忽。本书所收材料,以《文集》《语类》为主。属晚年者,则更以《语类》为多。至于朱子之著述,有待学者循书寻索,首尾备究。本书所引,力求简省。即《四书集注章句》,亦复如此。学者幸勿以本书不多引及而忽之。

  惟有一事最当提及者,门户之见,实为治朱学者一绝大之障蔽。明程敏正《篁墩著道》一编,证朱陆两家之始异而终同。王阳明《朱子晚年定论》继之。其说之非,同时罗钦顺整庵已疑之。此后陈清澜《学蔀通辨》对王说力肆诋辩。此下言朱学者则必称清澜之书。然朱子成学在晤象山以前,其为学自有根抵与其独特之精神所在,初不为针对象山而发。今于学术大范围之内,单划出理学一小圈,又于理学一小圈之内,专钩出朱陆异同一线,乃于此一条线上进退争持。治陆王学者,谓朱子晚年思想转同于陆,此犹足为陆学张目。治朱子学者,仅证得朱子晚年并无折从于陆之痕迹,岂朱子学之价值固即在是乎?孙承泽著《考正晚年定论》,谓朱子四十五以后,实无一言合于陆氏,亦无一字涉于自悔。李绂穆堂又著《朱子晚年全论》,谓尽录朱子五十一岁至七十一岁论学之语见于《文集》者一字不遗,共得三百七十余篇,其言无不合于陆子。同时王白田辑《朱子切要语》,陈兰甫讥之,谓其书专为排陆王而作。而夏炘心伯论穆堂《晚年全论》不过为《学蔀通辨》报仇。此等诚是学术界一大可骇怪之事。治陆王学者以陆王为中心,而治朱学者则以反陆王为中心。孟子有言,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,一若朱子之得列为圣学,亦只为其能与象山持异。窃谓朱学之晦而不彰,有四大害。其一害于科举之陋儒,志在名位,不在学术。其二被祸于清帝王之表扬,与夫承望恩泽之一辈伪学者之希旨而邀宠。然此二者,尚皆在学术之外。其三更甚者,则为治朱学而专务于争门户,一若只于陆王之反面求之,即为朱子精旨所在,此则尤为治朱学之绝大障蔽。

  而又有第四害,自有朱子,理学大盛,道家固已不振,而释氏禅宗亦如强弩之末,更不能与理学相争衡。于是诤朱反朱者,乃亦只限于儒者与理学之一大传统之内,更无超出于此以起与朱子持异者,此尤为朱子学不能大发明大振起之一大障蔽。今则西学东传,国内学术思想界又引起一激动,或者朱子学转有复兴重光之机,此则为本书著者所深望。

  黄梨洲为《明儒学案》,其书阐扬王学,颇见精彩。晚年有意为《宋元学案》,既非夙所究心,殊难胜任愉快。其子百家主一承其家学,以王学余绪衡量两宋,宜于不得要领。全祖望谢山本于理学寝馈不深,又濡染于李穆堂之偏见,其修补黄氏父子之《宋元学案》,所费工力甚为深博,然于平章学术,考镜得失,则多有偏阿。于陆学则每致回护,涉及朱学,则必加纠弹。其语散见,不易觉察。治理学者每先窥此书,凭之入门,而不知其已引导入于歧途。非惟不足升堂奥,亦将无以窥门墙。本学案多引朱子原书,颇少牵引他说。惟黄全《学案》乃学者所必治,虽不能一一加以驳正,然于紧要处亦偶有提及。读者举一反三,可知本书与黄全《学案》着眼不同,持论有别。然亦并不专在朱陆异同一问题上立意,则深望读者之加察。

  学案旧例,仅是散摘诸条,略加评案,易使读者如看格言集,或读相驳书,几如理学家言非属教训,即系辨诘。学术气味不免冲淡,思想条理更难体究。使人对理学诸家易生厌倦。在理学盛时,其病尚不易显。今值理学已衰,学案旧体例急待改进。本书多分篇章,各成条贯,使人每读一条,易于了解其在一家思想全体系中之地位与意义。分而读之,固可各见其有然。合而思之,乃可尽见其所以然。自可知一家学术,必有其根抵所在,与其精神所寄。固不轻为教训,亦非专务辨诘。因名本书为《新学案》,亦只指其体例言,非敢标新而立异,以期哗众而取宠。学者其谅之。

  学者初看理学家语录,每易感其枯燥。学案中又加以摘录,则枯燥之病益见。本书钞撮朱子《文集》《语类》,每不厌其繁,又不厌其重复,有一义而辗转引述至十数条数十条之多。并亦一仍原文,不轻删削。期使读者低徊循诵,反复思绎,得其浸灌膏泽之润,达于欢畅洋溢之趣。抑且朱子书繁重难读,尝一脔知鼎味,此一脔则必求其味之腴者,乃可使人虽不见鼎而无憾。斯亦求读者之谅察。

  治一家之学,必当于其大传统处求,又必当于其大背景中求。本书采录朱子所言,止于组织条理,读者自可因文见义,不烦多所阐申,此亦窃师朱子教人解经注书之遗意。惟作者私人仰止赞叹之情,则亦时有不能已于默者。嘤鸣之求,理宜有此,读者当不以煖煖姝姝于一先生之言而加以菲薄。其他苟有所发挥,则胥于大传统处,大背景中,稍作指点,使读者于传统中见朱子之创辟,于背景中见朱子之孤往。

  知人论世,自古所贵。治朱子学,则必求明朱子其人及其时代。自昔有《朱子年谱》,始作者为其门人李方子果斋,然原本已不传。此下有明儒李默古冲,清儒洪璟去芜,递有所作。其最后最著者,则为王白田本。其书经二十余年四易稿而后定,较之李洪两谱,所胜实多。然白田《年谱》用力虽勤,而识解容有未透,又不脱门户之见,亦未能窥朱子学之深邃,其同时友好朱止泉曾贻书力辨,而白田未能接受。夏心伯著《述朱质疑》十六卷,于白田《年谱》颇多纠正。然王夏两氏,姑不论其于朱子学术大体未能深窥,即就考订事迹言,亦尚不免各有疏失。本书因治朱学者必读王谱,故于其书亦多驳正,而兼及于夏氏书。此亦犹如驳正黄全《学案》,皆不得置而不谈,非欲泛滥旁及。

  本书初欲分为三编,一思想之部,一学术之部,又一则为经济之部。凡朱子仕宦所及之政绩,及其对当时之政论政见皆属之。今成思想学术两编,篇幅已多,其第三编,自问无以远出乎王氏《年谱》夏氏《质疑》之上。此两家书纵有疏失,亦易考见,故不复作。而于朱子对当时之政论政见,则散附其一二于史学篇,虽不能详,要亦可见其大体。

  本书既成,为其卷帙之已多,又为《提纲》一篇冠诸首。《学案》求详,重在记叙。《提纲》求简,稍加发挥。庶使读者易入。然真能发挥朱子学之本意者,宜莫如朱子本人。他人所发挥,或反易失朱子之本意。读者傥由《提纲》进读《学案》,更由《学案》进读朱子之原书,于朱子学术思想自多启悟。斯而后,可以各自有所发挥,此在古人,谓之自得之学,必如是始为可贵。否则只读《学案》,《学案》既力求详尽,虽不睹未学之全貌,亦可窥朱学之概略。于此而求自得,亦不中不远。《提纲》仅为入门,若徒诵《提纲》,即谓已知朱子,而遽欲自有所发挥与评骘,此乃朱子平日教人最所力戒之事。是则余之为此《提纲》,正恐将因之得罪于朱子。惟若读《提纲》者,由是而知朱子思想之邃密,与夫其学术体系之博大,而因以知于旷代大儒,不当轻施己见,即属赞扬,已属逾分,妄作弹斥,决难确当。是则虽不治朱子之书,不修朱子之业,读此《提纲》,亦足为博学知服之一助。

  《学案》与《提纲》,皆于朱子之学术思想分途叙述。其思想方面,虽片言只辞,皆出朱子所躬行实践,亲体默证。读者当反求诸己,心领神会,得一善而拳拳服膺,可以终身享受。此乃理学之所以为可贵处。至于学术方面,则不论经学史学文学及其他诸端,在朱子亦自有此成就而止,学者当不以其所成就而自限。只求得此集范,明此途辙,鸢之飞,鱼之跃。海阔天空,将一任学者之自极其所至。朱子精神充满,气魄宏大,故能立大规模而兼斯两者。尊德性而道问学,致广大而尽精微,极高明而道中庸,四通六辟,成此一家。学者则贵各就才性所近,各自求有成立。若徒务博涉,不知反己,此恐不为能善学朱子,并亦将为朱子所不许。

 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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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学的专长在于宇宙论和礼学

工夫论和心性论只在陆王一脉
仰首攀南斗,翻身倚北辰。
舉頭天外望,無我這般人。
--先儒陸象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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